第五章 无名 （四 下）

人可以走，但地没法带着，祖先的坟墓没法跟着一起搬。底层百姓的想法很简单，却蕴藏了最直接的dao理。他们不想学着某些大姓那样转往别chu1避祸，特别是曾经当过一回liu民的人，知dao背井离乡寄人篱下的苦楚，更不愿意再当一回无家可归的liu民。况且，大多数百姓也没地方可去。四下里几乎都在打仗，只有李旭治下的博陵，许绍治下的夷陵稍微安定些，而后者与博陵之间隔着数十家豪杰，寻常人gen本不可能活着走到。

既然只能留下来，那么，李将军守护的便是大伙共同的家园。对于真心为自己而谋的人，百姓们素来不吝于给以最大的尊敬和支持。也许他们的尊敬和支持很卑微，不像豪门贵胄的支持那样声势好大，但一点一滴的支持汇聚起来，却足以形成一片汪洋。

这片汪洋可以载动ju舰，亦可以搁浅轻舟。

腊月二十三，祭灶。有士卒傍晚十分在军营的警戒线外边拣到了几大块腌制好的猪tui。当值的队正以为是购买年货的cu心鬼不小心丢失的遗wu，所以也没有上报，偷偷地和麾下弟兄打了牙祭。毕竟这年tou即便是中hu人家也不见得每月都能吃上rou，买半条腌制猪tui足够hua掉队正大人一个月的薪饷。

结果，接下来几天，营门外都陆续chu现了馕、麦、椒、粟等或熟或生的食wu。有大胆的百姓甚至当着士兵的面走到营门口，把蒸熟的糕饼从筐子里端chu来，请弟兄们品尝。河北人过年讲究个实在，所以即便最贫寒的人家，糕饼上豆子也有一指厚。杂粮的香味勾得弟兄们鼻子和yan睛一同转过去，半晌半晌舍不得移开。

大多数底层军官都看傻了yan。他们当了半辈子大tou兵，第一次见到老百姓把自己当家人看待。想拒绝对方的一番好意吧，怕伤了这来之不易的民心。收下百姓们的礼wu吧，又怕过后被上司斥责。还是在旭子于齐郡带过来的那批兄弟有经验，建议大伙选取一条折中之dao。礼wu可以收，但必须还礼，且还礼最好与收取之wu等价。

齐郡子弟是gen据当年在张须陀老将军麾下的经验得chu的结论，知dao百姓们是在酬谢大伙的保境安民之功。当年他们遇到这zhong情况，往往会拿chu一些剿匪分得的战利品来回赠。但这条经验对于博陵军却不太适合，大多数弟兄们还没上过战场，手中gen本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以回馈给百姓。一些队正们实在想不chu主意，只好带着麾下的弟兄向赠送食wu的百姓抱拳们致谢。每当这时，受到尊敬们的百姓便发chu雷鸣般的huan呼声。在huan呼声里，即便平素训练时最喜huan偷懒耍hua的家伙也不知不觉将腰杆子停起来，尽量伸直，伸直。

来自民间的支持让旭子底气ying了不少，心情也渐渐变得平和。他这个博陵大总guan本来就不是靠地方大hu的拥dai而得来的，所以失去和赢得对方的推崇影响都不大。而那些给军队提供赋税，又把平素自己舍不得吃的食wu拿chu来与弟兄们分享的人，才是他需要回报的对象。

古来守土以险不如以德。所谓德，并非上位者zuo的每件事都符合儒家jing1义。而是他能沉下心来，踏踏实实地为百姓们zuo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中原的百姓们最是懂得gan恩，他们不求上位者个个都是圣贤，能恪尽职守，洁shen自爱，已经是他们的最高要求。一旦上位者和他的手下能多少超过这个标准一点儿半点儿，他们肯定会跟你分享最珍贵的东西，哪怕是生命。

一直到了腊月二十七，军营门口才渐渐安静下来。天气还没开始转暖，草原兵ma不可能立刻南进。因此李旭chou了几天时间，带着妻子返回易县老家拜祭宗祠。在他年少时，这一天本是最热切盼望的，所有本族的长辈，无论愿意见到他不愿意见到他那幅“望之不似有运”晦气模样的，在祖宗牌位面前，都要勉qiang装chu一幅笑脸来，给他这个“不成气”的后生晚辈一点点勉qiang挤chu来的尊敬。后来他官位渐高，父亲也因为教子有方成了上谷李氏一门的族长，对拜祭祖宗，他心里反而不那么喜huan了。一则是公务繁忙，难得chouchu时间。二来每次见到别人前倨而后恭的模样，都让总让他回忆起自己家贫时所受到的那些冷遇。

从这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