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的”、月饼和肚难得“黄的”怎样呢？“黄的”也同样难得。但是，尽我只有几岁，我却也想了办法。到了、夏、秋三个季节，庄外的草和庄稼都长起来了。我就到庄外去割草，或者到人家粱地里去劈粱叶。劈粱叶，田主不但不禁止，而且还迎；因为叶一劈，通风情况就能改，粱长得就能更好，粮打得就能更多。草和粱叶都是喂用的。我们家穷，从来没有养过。我二大爷家是有地的，经常养着两大。我这草和粱叶就是给它们准备的。每当我这个不到三块豆腐的孩背着一大捆草或粱叶走二大爷的大门，我心里有所恃而不恐，把草放在圈里，赖着不走，总能蹭上一顿“黄的”吃，不会被二大娘“卷”（我们那里的土话，意思是“骂”）来。到了过年的时候，自己心里觉得，在过去的一年里，自己喂立了功，又有了勇气到二大爷家里赖着吃黄面糕。黄面糕是用黄米面加上枣蒸成的。颜虽黄，却位列“白的”之上，因为一年只在过年时吃一次，以稀为贵，于是黄面糕就贵了起来。

这就是我的“永久的悔”

记得有一年，我拾麦的成绩也许是有“超常”到了中秋节——农民嘴里叫“八月十五”——母亲不知从哪里了月饼，给我掰了一块，我就蹲在一块石旁边，大吃起来。在当时，对我来说，月饼可真是神奇的东西，龙肝凤髓也难以比得上的，我难得吃一次。我当时并没有注意，母亲是否也在吃。现在回想起来，她本一也没有吃。不但是月饼，连其他“白的”母亲从来都没有尝过，都留给我吃了。她大概是毕生就与红的粱饼为伍。到了歉年，连这个也吃不上，那就只有吃野菜了。

至于类，吃的回忆似乎是一片空白。我老娘家隔是一家卖煮的作坊。给农民劳苦耕耘了一辈的老黄，到了老年，耕不动了，几个农民便以极其低的价钱买来，用极其野蛮的办法杀死，把煮烂，然后卖掉。老难煮，实在没有办法，农民就在锅里小便一通，这样就好烂了。农民心好，有了这情况，就昭告四邻：“今天的你们别买！”老娘家穷，虽然极其疼我这个外孙，也只能用土罐，几个制钱，装一罐汤，聊胜于无。记得有一次，罐里多了一块肚，这就成了我的专利。我舍不得一气吃掉，就用生了锈的小铁刀，一块一块地割着吃，慢慢地吃。这一块肚真可以同月饼媲了。

一“白的”这是我自己用劳动换来的。一到夏天麦收季节，我们家本没有什么麦可收。对门住的宁家大婶和大姑——她们家也穷得够呛——就带我到本村或外村富人的地里去“拾麦”所谓“拾麦”就是别家的长工割过麦，总还会剩下那么一麦穗，这些都是不值得一捡的，我们这些穷人就来“拾”因为剩下的绝不会多，我们拾上半天，也不过拾半篮，然而对我们来说，这已经是如获至宝了。一定是大婶和大姑对我特别照顾，以一个四五岁、五六岁的孩，拾上一个夏天，也能拾上十斤八斤麦粒。这些都是母亲亲手搓来的。为了对我加以奖励，麦季过后，母亲便把麦磨成面，蒸成馍馍，或贴成白面饼，让我解馋。我于是就大快朵颐了。

我上面讲的全是吃的东西。为什么一讲到母亲就讲起吃的东西来了呢？原因并不复杂。第一，我作为一个孩容易关心吃的东西。第二，所有我在上面提到的好吃的东西，几乎都与母亲无缘。除了“黄的”以外，其余她都不沾边儿。我在她边只待到６岁，以后两次奔丧回家，待的时间也很短。现在我回忆起来，连母亲的面影都是迷离模糊的，没有一个清晰的廓。特别有一，让我难解而又易解：我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母亲的笑容来，她好像是一辈都没有笑过。家境贫困，儿远离，她受尽了苦难，笑容从何而来呢？有一次我回家听对面的宁大婶告诉我说：“你娘经常说：‘早知送去回不来，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他走的！’”简短的一句话里面着多少辛酸、多少悲伤啊！母亲不知有多少日日夜夜，望远方，盼望自己的儿回来啊！然而这个儿却始终没有归去，一直到母亲离开这个世界。

２５５

对于这个情况，我最初懵懵懂懂，理解得并不刻。到上了中的时候，自己大了几岁，逐渐理解了。但是自己寄人篱下，经济不能独立，空有雄心壮志，怎奈无法实现，我暗暗地下定了决心，立下了誓愿：一旦大学毕业，自己找到工作，立即迎养母亲，然而没有等到我大学毕业，母亲就离开我走了，永远永远地走了。古人说：“树静而风不止，养而亲不待”这话正应到我上。我不忍想象母亲临终思念的情况；一想到，我就会心肝俱裂，泪盈眶。当我从北平赶回济南，又从济南赶回清平奔丧的时候，看到了母亲的棺材，看到那简陋的屋，我真想一撞死在棺材上，随母亲于地下。我后悔，我真后悔，我千不该万不该离开了母亲。世界上无论什么名誉，什么地位，什么幸福，什么尊荣，都比不上待在母亲边，即使她一个字也不识，即使整天吃“红的”

１９９４年３月５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