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翻译

题目虽然是“谈翻译”但并不想在这里谈翻译原理，说什么信达雅。只是自己十几年来看了无数的翻译，有从古代文字译chu来的，有从近代文字译chu来的，zhong类很复杂，看了就不免有许多杂gan。但因为自己对翻译没有多大兴趣，并不想创造一个理论，无论“ruan译”或“ying译”也不想写什么翻译学入门，所以这些杂gan终于只是杂gan堆在脑子里。现在偶有所gan，想把它们写chu来。因为没有适当的标题，就叫zuo“谈翻译”

题目虽然有了，但杂gan仍然只是杂gan。我不想而且也不能把这些杂gan归纳到一个系统里面去。以下就分两方面来谈。

一论重译

世界上的语言非常多，无论谁也不能尽通全世界的语言。连专门研究比较语言学的学者ding多也不过懂几十zhong语言。一般人大概只能懂一zhong，文盲当然又除外。在这zhong情况下，我们就非要翻译不行。

但我们不要忘记，翻译只是无可奈何中的一个补救办法。《晏子chun秋·内篇》说：“桔生淮南则为桔，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桔（橘）移到淮北，叶还能相似。一篇文章，尤其是文学作品，倘若译成另外一zhong文字，连叶也不能相似，当然更谈不到味了。

譬如说，我们都读过《红楼梦》。我想没有一个人不惊叹里面描绘的细腻和韵味的shen远的。倘若我们现在再来读英文译本，无论英文程度多么好，没有人会不摇tou的。因为这里面只是把故事用另外一zhong文字重述了一遍，至于原文字里行间的意味却一点影都没有了。这就是所谓“其实味不同”

但在中国却竟有许多人把移到淮北化成枳了、果子又变味的桔（橘）树再移远一次。可惜晏子没有告诉我们，这棵树又化成什么。其实我们稍用点幻想力就可以想象到它会变成多么离奇古怪的东西。倘我们再读过中国重译的书而又把原文拿来校对过的话，那么很好的例子就在yan前，连幻想也用不着了。

十几年前，当我还在中学里的时候，当时最liu行的是许多从俄文译chu来的文艺理论的书籍，像蒲力汗诺夫的艺术论，卢那卡尔斯基的什么什么之类。这些书chu现不久，就有人称之曰天书，因为普通凡人们看了就如丈二和尚摸不着tou脑。我自己当时也对这些书籍gan到莫大的狂热。有很长的时间，几乎天天都在拼命念这些书。意义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念一句就像念西藏喇嘛的番咒。用铅笔记chu哪是主词，哪是动词，哪是副词，开tou似乎还有径可循，但愈来愈糊涂，一个长到两三行充满了“底”“地”“的”的句子念到一半的时候，已经如坠入在五里雾中，再也难挣扎chu来了。因而就很失眠过几次。译者虽然再三声明，希望读者ying着toupi看下去，据说里面还有好东西，但我宁愿空看一次宝山，再没有勇气进去了。而且我还怀疑译者自己也不明白，除非他是一个超人。这些天书为什么这样难明白呢？原因很简单，这些书，无论译者写明白不写明白，反正都是从日文译chu来的，而日本译者对俄文原文也似乎没有看懂。

写到这里，也许有人抗议，认为我是无的放矢；因为这样的书究竟不多，在书店我们只找到很少几本书是写明重译的。其余大多数的译本，无论从希腊文拉丁文和其他中国很少有人会的文字译chu来的，都只写原著者和译者的名字。为什么我竟会说中国有许多人在转译呢？这原因很复杂。我以前认识一个人，我确切知dao他一个俄文字母也不能念，但他从俄文译chu来的文艺作品却是汗niu又充栋。诸位只要去问一问这位专家，就保险可以探得其中的奥秘了。

像这样的人又是滔滔者天下皆是。我现在只再举一个例。一位上海的大学者，以译俄国社会科学的书籍chu了大名，他对无论谁都说他是从俄文原文直接译chu来的。但认识他的人却说，他把俄文原本摆在书桌上，chou屉里面却放了日译本。这样他工作的时候当然是低tou的时候多而抬tou的时候少，也许gen本就不抬tou。倘若有人访他，却只看到桌上摆的俄文原本而震惊于这位大学者的语言天才了。

我们现在并不想拆穿这些大学者们的真相，这zhong人也有权利生活的。我们只是反对一切的重译本，无论写明的也好，不写明的也好。把原文摆在桌子上把日译本放在chou屉里，我们也仍然是反对。科学和哲学的著作不得已时当然可以重译，但文艺作品则万万不能。也许有人要说，我们在中国普通只能学到英文或日文，从英文或日文转译，也未始不是一个办法。是的，这是一个办法，我承认。但这只是一个懒人的办法。倘若对一个外国的诗人戏剧家或小说家真有兴趣的话，就应该有勇气去学他那一国的语言。倘若连这一点勇气都没有，就应该自己知趣走开，到应该去的地方去。不要在这里越俎代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