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两个月后，他拄着一gen木拐chu了医院。两个月的住院费加上药费，几乎耗尽了老两口多年的积蓄。他怀着一丝幻想，揣着报销单据，拄着拐到了工厂。工厂大门jin闭，安静得像个陵墓。他第一次gan到心中不平，抡起木拐，敲打着大铁门，大声吼叫。铁门发chu了空dongju响，好像shen夜里的狗叫。还是那个老秦从门房里探tou探脑地钻chu来，隔着铁门跟他打了招呼：

"丁师傅，是您？"

"厂长呢？我要见厂长。"

老秦摇摇tou，苦笑一声，没说什么。

吕小胡给他chu主意：

"师傅，依我看，你到政府门前去静坐示威，或是点火自焚！"

"你说什么？"

"当然不是真让您去自焚，"吕小胡笑着说，"您去吓唬他们一下，他们最爱面子。"

"你这算什么主意？"他说，"你这是让师傅去耍死狗！"

"到了这时候，也只有耍死狗一条路了，师傅，您老了，不能跟我们比，我们年轻，有力气，干点什么都能养家糊口，您只能依靠政府。"

他没有去静坐也没有去自焚，但是他拄着拐到了市政府大门前。shen穿shen蓝se制服的门卫将他拦住了。

"我要见ma副市长，"他说，"我要见ma副市长

门卫冷冷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但当他想往大门内挪步时，门卫却毫不客气地拉住了他。他挣扎着大喊：

"我要见ma副市长，他跟我有约在先！"

门卫不胜厌烦地将他的shenti往外一推，使他连连倒退，一gu坐在了地上。他本来能够站起来，但他没有站。他gan到心里很难过，想哭，想哭他就哭起来了。起初是无声地哭，哭着哭着就chu了声。路上的闲人们聚拢过来，都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他gan到有些羞涩，想起shen离开，但就这样离开更gan羞涩。于是他就闭着yan大哭。他听到吕小胡洪亮的嗓门在人群里响起。吕小胡向众人介绍了他的shen份和他过去的光荣，然后就大发牢sao，甚至可以说是煽动。他gan到一个yingying的东西打了自己的大tui，睁开yan便看到一个一元的ying币在水泥地面上gun动。接下来就有一些ying币和钞票落在了他的shen前shen后。

一队保安从不知什么地方跑步赶来，他们整齐的脚步声像农机修造厂的气锤嚓嚓作响。保安们挥舞着警gun，想把围观的人们驱散，人们不散，于是便发生了争执和推拉拖搡。他看着那些前后倒动的tui脚，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心里gan到很惭愧。他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里坐下去了。

正当他要爬起来时，三个衣服光鲜的人从政府大楼里急匆匆地走了chu来。两个文质彬彬的青年在前，一个细pinenrou的中年人在后。他们的步伐都有些轻飘，好像逆着大风前进。走到大门附近，两个青年往两边退去，把中年人让到了前面。他们的动作整齐而娴熟，一看就知dao久经训练。中年人抬起手挥挥，大声吆喝着把保安斥退，好像一个聪明的家长chu1理自己的儿子与邻家孩子打架时，先板起脸把自己的儿子骂退一样。然后，中年人温柔地劝说群众离开。吕小胡挤到前面，对中年人讲述了一番。中年人弯下腰，对他说：

"大伯，ma副市长到省里开会去了，我是政府办公室的吴副主任，有什么事您就对我说吧！"

他仰望着吴副主任亲切的脸，嗓子哽得说不chu话。吴副主任说：

"大伯，您到我的办公室去吧，慢慢说。"

吴副主任对那两个青年使了个yanse，青年们就走上前来，每人拉住他一条胳膊，将他架了起来。他们架着他向大楼走去，吴副主任拖着他的木拐，跟在后边。

在咝咝的空调声里，他喝了一口吴副主任亲自给他倒的热水，哽住的hou咙缓开了。他诉说了自己的痛苦和困难，然后掏chu了那一把报销单据。吴副主任说了很多通情达理的话，然后从衣兜里夹chu了一张百元的钞票，说：

"丁师傅，单据您先拿回去，等ma副市长开会回来，我就把您的情况向他汇报，这是我的一百元钱，您先拿着。"

他拄着拐站起来，说：

"吴主任，您是个好人，我谢您了，"他shenshen地给吴副主任鞠了一躬，"但是我不能要您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