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狭隘民族主义的蛊惑宣传

罗素曾说，人活在世上，主要是在zuo两件事：一、改变wuti的位置和形状，二、支使别人这样干。这zhong概括的魅力在于简单，但未必全面。举例来说，一位象棋国手知dao自己的毕生事业只是改变棋子的位置，肯定会gan到忧伤；而知识分子听人说自己干的事不过是用墨水和油墨来污损纸张，那就不仅是沮丧，他还会对说这话的人表示反gan。我靠写作为生，对这zhong概括就不大满意：我的文章有人看了喜huan，有人看了愤怒，不能说是没有意义的…但话又说回来，喜huan也罢，愤怒也罢，终归是情绪，是虚无缥渺的东西。我还可以说，写作的人是文化的缔造者，文化的影响直至千秋万代——可惜现在我说不chu这zhong影响是怎样的。好在有zhong东西见效很快，它的力量又没有人敢于怀疑：知识分子还可以zuo蛊惑宣传，这可是zhong厉害东西…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里，德国人干了很多坏事，弄得他们己都不好意思了。有个德国将军di佩尔斯基这样为自己的民族辩解：德国人民是无罪的，他们受到希特勒、戈培尔之liu蛊惑宣传的左右，自己都不知dao自己在干什么。还有人给希特勒所著《我的奋斗》作了一番统计，发现其中每个字都害死了若干人。德国人在二战中的一切劣迹都要归罪于希特勒在坐监狱时写的那本破书——我有点怀疑这样说是不是很客观，但我毫不怀疑这zhong说法里han有一些合理的成份。总而言之，人zuo一件事有三zhong办法，就以希特勒想干的事为例，首先，他可以自己动手去干，这样他就是个普通的纳粹士兵，为害十分有限；其次，他可以支使别人去干，这样他只是个纳粹军官；最后，他可以zuo蛊惑宣传，把德国人弄得疯不疯、傻不傻的，一齐去干坏事，这样他就是个纳粹思想家了。

说来也怪，自苏格拉底以降，多少知识分子拿自己的正派学问教人，都没人听，偏偏纳粹的异端邪说有人信，这真叫邪了门。罗素、波普这样的大学问家对纳粹意识形态的一些成分发表过意见，jing1彩归jing1彩，还是说不清它力量何在。事有凑巧，我是在一zhong蛊惑宣传里长大的（我指的是张chun桥、姚文元的蛊惑宣传），对它有点ganxing知识，也许我的意见能补大学问家的不足…这样的ganxing知识，读者也是有的。我说得对不对，大家可以评判。

据我所知，蛊惑宣传不是真话——否则它就不叫作蛊惑——但它也不是蓄意编造的假话。编chu来的东西是很容易识破的。这zhong宣传本shen半疯不傻，作这zhong宣传的人则是一副借酒撒疯、假痴不癫的样子。肖斯塔科维奇在回忆录里说，旧俄国有zhong疯僧，被狂热的信念左有，信口雌黄，但是人见人怕，他说的话别人也不敢全然不信——就是这zhong人搞蛊惑宣传能够成功。半疯不傻的话，只有从借酒撤疯的人嘴里说chu来才有人信。假如我说“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不仅没人信，老农民还要揍我；非得像江青女士那样，用更年期高亢的啸叫声说chu来，或者像姚文元先生那样，带著怪诞的傻笑说chu来，才会有人信。要搞蛊惑宣传，必须有zhong什么东西盖著脸（对醉汉来说，这zhong东西是酒），所以我说这zhong人是在借酒撤疯。顺便说一句，这zhong状态和青年知识分子意气风发的猖狂之态有点分不清楚。虽然夫子曾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猖乎”但我总觉得那zhong状态不宜提倡。

其次，蛊惑宣传必定可以给一些人带来快gan，纳粹的干年帝国之说，肯定有些德国人爱听；“文革”里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之说，又能迎合一bu分急功近利的人。当然，这zhong快gan肯定是zhong虚妄的东西，没有任何现实的基础，这dao理很简单，要想获得现实的快乐，总要有wu质基础，嘴说是说不chu来的：哪怕你想找个干净厕所享受排xie的乐趣，还要付两mao钱呢，都找宣传家去要，他肯定拿不chu。最简单的作法是煽动一zhong仇恨，鼓励大家去仇恨一些人、残害一些人、比如宣扬狭隘的民族情绪，这可以迎合人们野蛮的劣genxing。煽动仇恨、杀戮，乃至灭绝外民族，都不要hua费什么。煽动家们只能用这zhong方法给大众提供现实的快乐，因为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假如有无害的方法，想必他们也会用的。我们应该ti谅蛊惑宣传家，他们也是没办法。

最后，蛊惑宣传虽是少数狂热分子的事业，但它能够得逞，却是因为正派人士的宽容。群众被煽动起来之后，有一zhong惊人的力量。有些还有正常思维能力的人希望这zhong力量可以zuo好事，就宽容它——纳粹在德国初起时，有不少德国人对它是抱有幻想的；但等到这zhong非理xing的狂chao成了气候，他们后悔也晚了。“文革”初起时，我在学校里，有不少老师还在积极地帮著发动“文革”哩，等pi带敲到自己脑袋上时，他们连后悔都不敢了。gen据我的生活经验，在中国这个地方，有些人喜huan受益惑宣传时那zhong快gan；有些人则崇拜蛊惑宣传的力量；虽然吃够了蛊惑宣传的苦tou，但对蛊惑宣传不生反gan；不唯如此，有些人还像瘾君子盼毒品一样，渴望着新的蛊惑宣传。目前，有些年轻人的抱负似乎就是要炮制一lun新的蛊惑宣传——难dao大家真的不明白蛊惑宣传是zhong祸国殃民的东西？在这zhong情况下，我的抱负只能是反对蛊祸宣传。我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