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节

所以希望你能长期住在我们这里，牧师太太说。她细巧地为我斟茶，细巧地用小银勺搅搅她自己的茶杯。她说：你一看就不是那zhong有乖戾习惯，或者赖账、不讲卫生的人。

而我在第一个月就辜负了他们。

这时我仔细zuo着加减法：电话七十六元，房租二百元，水费二十元，电费三十一元，煤气二十八元…得数仍是大于银行结算的三位数。我可以向餐馆预支两星期的工资，如果老板不同意，我可以在校园广告栏卖我上学期用过的书。可以卖chu两百元来。不过这个jiao易过程很可能会长达三个星期。用不了三个星期，我就会把我在牧师夫妇心目中的mei好形象彻底弄砸。我估计下个礼拜我再chuchu进进绝口不提欠他们账的事，他们就会对我失望过度。我还能从自己这点儿家当里刮chu什么油水？去卖掉母亲给我的项链吗？…急剧的心算中，我下意识打量着我的卧室。我真的喜huan这四面ru黄se的墙，它没有任何装饰，曾经挂过画或相框的钉子被ba去了，dongyan疤痕都经过细致地修补。屋内陈设简洁到了基本——一张单人床，一个写字台，一把椅子。床边一把椅子在没有客人来访时便是床tou柜，上面放一盏台灯。台灯至少经历了三代人，灯罩内衬的一层薄绫其实已是一层灰烬，似乎一点轻微chu2动就会使它碎裂成粉末。正是它给了这座房子某zhong来历：一个正统的、有不少mei德的，没chu过败家子的家族的来历。它消除了我江湖过客的gan觉，使我对自己这段很可能是暂时的生活，产生了类似归宿的幻觉。每当我从学校、从餐馆回来，这一簇暖se的灯火让我的心ma上稳下来。它因为陈旧而显得更暖，三代人之前，它已亮在这里；隔着整整三代，它接纳了我；或者说通过它，一个朴实本分的家族容我趿shen其中。这个家族重视传统，并以传统为骄傲。对此刻的我，有传统的东西显得可靠。

我端着空碗走chu卧室，提着shenti的分量，脚步贼似的轻。客厅里jiao映着冷调和暖调的光，那是电视和bi炉。除此之外，没有其它复加的光亮。我的脚起落无声无息，但这幢旧房的地板却能把我的动作传达到客厅。我听见夫妇俩人朦胧的对话停止了。我不知是前进，还是后退。如果牧师太太此刻借故走进餐室，就会逮我个正着我就躲不过去了。惟一的办法是再厚厚脸pi请她宽限几天。那将是他们给我的第四回宽限。尽guan牧师太太每回都说：没关系，等你有钱再说。我知dao我在飞快接近我的信用限度。牧师夫妇一定在暗中给我标了极限，他们再真善mei也不能容我无度挥霍我的信用。

我快要接近通往厨房的门了。进了厨房便登了安全岛，可以避免正面遭遇。我yan睛的余光看见牧师坐在沙发上，妻子坐在地上的一只沙发靠枕上，脸枕着丈夫长长的tui。这样一个宅子，安全实惠，似乎人世间所有的mei好祝福都降落在这间不大的客厅里，nong1缩在这对年轻男女shen上。我成功地没有惊动他们。

我决定明天再同牧师太太谈宽限房租的事。我这样拖延一bu分也为他们着想：在这样一个充满祝福的晚上，他们对一切都如此放心，连灯都不必开一盏，却突然闯来一个异国女人，谈起她尴尬的穷困。穷得连二百块的房租也对她形成致命压力。我不忍心让他们意识到，有一份赤贫就在同一幢房子里；一份赤luoluo的生存急需，jin挨着他们的安全温馨，威胁着他们年轻幸运的隆冬夜晚。

我老鼠一样灰溜溜地进入厨房，把水龙tou的水liu量拧到最细，洗着一只孤零零的饭碗。我真的不是想混一天是一天。因为每过去的一天就给牧师夫妇多一份证明，他们当初瞎了yan。我知dao惟一的补救是踩着自己的自尊走到客厅去，走到他们相依相偎的恩爱造型面前，赔上大大一个笑脸和我不坏的仪态，请他们谅解，再给一次宽限。这是办得到的。这比装聋作哑、浑浑噩噩地ying赖下去要好些。但我实在zuo不到。

我打开冰箱，想为自己倒一杯果zhi，却看见冰箱里放着大半杯剩咖啡，杯口上罩着塑料保鲜mo。冰箱里常常有半杯咖啡或半块糕饼，都是用保鲜mo细细包好，打算下回接着吃或饮。房东们还不宽裕啊。他们或许指望我付的房租水电费，好用去支pei他们柴米油盐。我对着那杯剩咖啡傻站了许久。

把碗轻轻放进柜子时，我听见有脚步朝厨房走来。我赶jin再打开水龙tou，开始专注地洗手。在最难堪的时刻，千万得给自己找桩事忙着，占着手或大bu分注意力。厨房天hua板上的大灯亮了。光天化日，我这下可没chu1躲了。

牧师太太chu现在门口：怎么不开灯？她微笑地责怪非常温柔。

我看得见。我说，省点儿电，我大概像个乡下亲戚。

年轻的牧师太太大概也认为我的确像个乡下亲戚。咯咯地笑起来说：mei国电便宜啊，哪里省得chu钱来？又不是中国！

我说电便宜省省也没坏chu1。

她ma上说：你从来不看电视，不会也为了省电吧？

要读的书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