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节

挂上电话后，米莉摇颤着tou盯着我。十七岁chu嫁、三十岁守寡的贵夫人米莉看不起现代人的生活。她尽量离现代生活远远的，以一zhong高姿态去看盛在电视机玻璃橱窗里的现代生活。她对我们这些男男女女整天在轻轻摇tou，把我们的gan情方式、穿着方式、语言风格一一否定。她整天就这样不可思议、不屑一顾地轻微摇tou；在她了解安德烈之前就早早否定了我和他jiao往的前程；了解不了解都没关系，反正她反对。但米莉的反对是高贵而傲慢的，她傲慢得连介入都懒得。她见我穿了条niu仔ku去见安德烈，脱口叫起来：你就这样去和他吃午饭？！我问怎么了。她微翘着下ba轻轻摇tou，叫我快去快去。似乎她不屑于对我们的一切过问、cha嘴、评点，甚至不屑于她自己的不屑于。每次约会回来，她用甜mei的假声说：我说他不会带束hua给你的。或者说：我就猜到他不会送你香水。或者说：我料定他不会请你看芭lei。有回我见一个hua铺正大减价，hua了两块钱买了一束huacha在米莉床tou。米莉带着微微的恶心朝hua摇一阵tou，说：你看，我告诉你他只会买这zhong杂hua——这zhong七拼八凑的杂hua。你们这些人里没人懂得该怎样送hua：什么人送什么hua，什么hua代表什么，统统luan七八糟。这样luan七八糟，当然什么都可以被忘掉。我问：你指什么被忘掉？她说：不是上次你们在谈论忘掉吗？我大吃一惊：九十岁的米莉竟有这样好的记忆。

我承诺“一定忘掉”之后，安德烈和我心照不宣地就此不再提及那个电话。

这时我突然站住，回tou去看杰克逊街×××号那幢庞然大楼。我是怎样被它xi进，又怎样被它啐chu的？我gan到我和它在ti积与力量上的可笑悬殊。从它那一个个雪亮的窗口收回视线，芝加哥更暗了。雪就要来了，我可不能误课。

站在角落里chou烟的人们视而不见地任凭无数双脚溅起细小的一蓬蓬泥浆走过去，走过来。我这双两块钱买来的旧靴子亦混迹其中。chou烟的人们心情被难看的街景弄得坏透了。他们在痛苦地想，该拿这心情怎么办，拿这难看的芝加哥怎么办，拿我这个入侵的另类怎么办。他们xi一大口烟，再吐chu来，和着午餐的洋葱、大蒜气味吐chu来，同时任其自然地恶毒，任其自然地绝望和痛苦。我瞟着大楼yin影中一张张忍受着我的面孔，全靠他们的忍受，我才得以在此地幸存。

大楼yin影中的一张张面孔看着一个瘦骨磷峋的异wu，就是我，我gan到了比便衣福茨的审讯更剧烈的恐惧。

我一边切菜一边对着电话复述审讯的过程。安德烈最初的惊讶渐渐缓解，他开始以一zhong被逗坏了的口气cha一两句话，或像啦啦队那样叫喊一两声。再听下去，他实在觉得这事太可乐了——我居然坐进了六平方米的审讯室，居然一本正经给审了一小时。他等我说完，便放开音量大笑起来，我等着他笑。

我发现自己很不高兴他这副态度。我说：“安德烈，有关我的事，你到底摊了多少底牌？”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就那些：你曾是军人，少校，父亲是老革命，就那些。”他话音带着笑的余波。

他的意思我明白，电话里仅仅重复他和我的“供词”两个星期前，他突然收到一张“安全he审表”他在电话上再三叫我别jin张，它不过是外jiao官员的例行he审。但我听得chu，他jin张极了，一句中文里有三个单词是英文。他一jin张中文词汇量就立刻缩小。“安全he审表”和mei国海关表格、移民局表格，以及绝大bu分试卷相同，每项提问有三个选择。因此不论多细致多复杂的问题只能有三zhong“是否”表格上有这样一项提问：你接chu2了一位来自共产党国家的女xing；你和这女xing发生了①临时的xing关系；②较长期的xing关系；③趋向婚姻的正式罗曼史。安德烈在第三选择上打了钩。于是，他和我之间进行着的这桩事便是正式罗曼史。他告诉我他那一刻突然醒悟这zhong三项选择式问答有多万恶。你不得不cu率简陋，你不得不摒弃最贴切最jing1确的。假如那表格上有④生死攸关的壮烈爱情；⑤为其愿放弃一切的爱情；⑥在国家和爱情之间只能择一而终的爱情；⑦为其不计后果，以至导致自我毁灭的爱情…安德烈滔滔不绝地将三项基本选择之外的选择一一排列。他告诉我，如果拟这些选择的是他自己，他的对钩会更准确。他满口打趣，但我听chu他在面对表格时，心情沉重而悲壮。他在这样的壮烈心情中沉默了三天，其间他没有给我打一个电话，也不接我的电话。第三天傍晚，他在血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