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里吗？”他呆了半天才说。

当然，这里确实有覆舟的危险，但决不像她讲得那样神神鬼鬼。我后来就试过，只要有勇有谋，它也不那么容易就吃了我。

然后，她讲给我听，关于这条河。

我这样讲恐怕大骨了。你们想听的是情或传奇故事。关于我和阿尕，我是失去她之后才发觉自己对她的钟。行了行了，本就没什么他妈的情，你们多大？二十五六岁？这就对了，这个岁数就是扯淡的岁数。什么情呀，那是你们给那男女之事词夺理地找的妙意义。要是我把我跟阿示的事讲来，你们准否认那是情。其实那就是。

他又说：“那地方过节，老人们必然聚在一块唱歌。曲调一听都没有，单调极了。但他们唱的时候全都庄重得很。听着听着，你就知这歌不一般了。他们唱千年前大雪天灾使一族人狼；唱外族人一次次侵扰他们的草场；还唱朝廷夺去匹良却要茶叶（注：清朝政府曾有‘茶’政策，即以茶叶易牧民的。）来付偿。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这歌谣就是他们民族的一《荷史诗》。这歌不用教，等孩们长大，青年人变老，自然而然也就会以同样悲壮的情来唱它了。不过这‘史诗’被祖祖辈辈唱下来，不断添加神话，搞得谁也甭想清它的真伪比例。比如刚才说那男人娶石为妻，他们的‘史诗’也一本正经记载过。他们这一族人只有几千，为什么呢？他们认为必定是祖先娶石为妻的缘故。”

人们又问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还有草，火烧不死。有次雷火把所有草木都烧光了，只剩这草，牲吃了全大笑着死掉；人吃了死牲，也都大笑，笑到死。这倒不是听他们唱的，是我从他们县一本野史上看来的…”

我可不是嘘我当年的英勇。找刺激想冒险是青期一必然心理状态，就好比情。冒险也是发情的一方式，是一雄的方式。我坦率告诉你们吧，情是黑暗一团，你不知自己在里面怎样碰撞、跌打、发脾气，总之想找个缺，冲来就完事。冒险就是一个缺。在激情没找到正常渠发之前，冒险就是一个壮男最理想的发情渠。

他说：“我认识那里一个老太婆，人家叫她秃姑娘。不用说，她不止秃了三年五年。她会讲许多奇奇怪怪的故事。她讲，有个女人怀五年，生下一块大石，把它扔到河里。后来有个又丑又穷的男人把它抱走了，天天楼怀里，捂在袍里，有一天，他发现石上长了发！…”

阿尕最早的意识中，就有条河。它在她记忆，是条谁也看不见的地下暗河。她那时三岁？五岁？不知。没人负责记住她的岁数。反正她只有一大。阿爸将两条舟相系，要去发财，去找天堂。那年草原上的羊死得差不多了，整个草地臭不可闻。阿爸说他看够了羊发瘟，要离开这里。光、草地、乡亲都飞快向后门去，河越来越黑。她终于听见天堂的笑声，成千上万的人一齐狂笑，笑得气也不上来。

所以我才在失去她的日里痛心不已。

何夏一谈到情就缄、装聋。这就更使人预他发生过一场多伟大、多动人的情。何夏并不迟钝，一不辜。他能很圆地抹开话。每逢他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会忽然讲一件有趣而怪诞的事，就把别人的兴调开了。

“你听见了吗？笑！”她把他拉住。遥远的恐惧使她瑟瑟发抖，浑汗变，像毫刺那样立起来。

听的人有怕有笑。

我发现她被某幻觉完全慑住，样古怪而失常，当时，我还没往那方面猜，没去想这故事很可能是她真正的世。

“有一家人，很早了，”她说“男人带上女人，女人抱上娃娃，装在船里，就在这儿。听见笑——嘎嘎嘎。一下，船就没了呀…你去问问，那家人，这儿都晓得。”

全是真的。我决心要给你造个太。

那时我也年轻，我也误认为这不是。结果贻误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