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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反抗第三部解约翰克里斯朵夫(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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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反抗 第三bu 解脱

他完全孤独了。所有的朋友都不见了。亲爱的高脱弗烈特,在艰难的时候帮助过他而他此刻极需要的,也一去数月,而且这一次是永远不回来的了。一个夏天的晚上,鲁意莎收到一封从很远的村子里寄来的信,字写得ting大,说她的哥哥死了,就葬在那边的公墓上。近年来他shenti已经不行,可还是到chu1liu狼,这一回就是在狼游的途中死在那个村上的。这个多有骨起而又多么恬静的人,原是克利斯朵夫最后一个朋友,他的温情——很可能给克利斯朵夫zuo个jing1神上的依傍的,——不幸被死亡吞掉了。他孤零零的守着只知dao爱他而不了解他思想的老母。周围是德国的大平原,等于一片yin森森的海洋。他每次想tiaochu去,结果总是更往下沉。仇视他的小城yan睁睁的看着他淹在海里…

正在挣扎的时候,黑夜里忽然象闪电似的显chu了哈斯莱的形象,那是他儿童时代多么爱慕,而现在已经名震全国的人wu。他记起了当年哈斯莱答应过他的话,便立刻拚着最后的勇气想抓住那颗最后的救星。哈斯莱能够救他的,应当救他的!向他要求什么呢?不是援助,不是金钱,不是任何wu质上的帮忙。只求他了解。哈斯莱象他一样的受过迫害。哈斯莱是个独往独来的人,一定能了解一个受着庸俗的德国人仇视与nue待的独往独来的人。他们都是一个阵营中的战士。

他一有这念tou,便ma上实行。他通知母亲要chu门一星期,当夜就搭着火车望德国北bu的大城chu发,哈斯莱在那边当着乐队指挥。他不能再等了。这是为求生存的最后一次努力。

哈斯莱已经享了重名。他的敌人并没缴械;但他的朋友们大chui大擂的说他是古往今来最大的音乐家。其实拥护他的和否认他的都是一样荒谬的家伙。可是他没有jianqiang的xing格,看到反对他的人他就气恼,看到捧他的人他就ruan化。他拿chu全副jing1神专门zuo些伤害那班批评家和使他们痛心疾首的事,好比一个孩子专爱搞些捣luan的玩艺。但那些玩艺往往是最低级趣味的:他不但浪费天才在音乐上zuo些怪僻的东西,使德高望重的人发指;而且还故意采用荒唐的题材,暧昧的不雅的场面,总之只要是逆情背理的,伤害礼教的,他都特别喜huan。中产阶级疾首蹙额的一叫起来,他就乐了;而中产阶级永远识不破他的诡计。连那个象一般爆发hu与诸侯那样喜huan冒充内行,干预艺术的德皇陛下,也把哈斯莱的享有盛名认为社会之羞,chu1chu1对他无耻的作品表示轻蔑与冷淡。哈森莱看到帝王的轻蔑觉得又气又高兴,因为德国前进派的艺术界认为官方的反对就是证明自己的前进,所以哈斯莱捣luan得更有劲了。他闹一次骇人听闻的事,朋友们就喝一次彩,说他是天才。

哈斯莱的帮口,主要是一般文学家,画家,颓废的批评家组成的,他们代表革命派对反动派——(它们在德国北bu一向势力很雄厚)——的斗争,对冒充的虔诚和国定礼教的斗争,在这方面他们当然是有功的;但斗争的时候,他们独立不羁的jing1神往往过于激昂,不知不觉的到了可笑的地步;因为他们之中即使有些人不乏相当cu豪的才ju,总嫌不够聪明,而见识与趣味尤岂不高明。他们制造了虚幻的境界把自己关在里toutiao不chu来;并且和所有的艺术党派一样,结果对实际的人生完全隔mo了。他们替自己,替上百个读他们的chu版wu,盲目的相信他们的傻瓜,定下规律。这帮口的chui捧对哈斯莱是致命伤,使他过分的自得自满。他脑子里想到什么乐思,就不加考虑的接受;他暗中认为便是他写的东西够不上自己的标准,比别的音乐家已经高明多了。固然他这zhong看法往往是不错的,但决不是一zhong健全的看法,同时也不能使他产生伟大的作品。哈斯莱骨子里是不分敌友,对谁都瞧不起,结果对自己对人生也取了这zhong轻视与冷嘲热讽的态度。因为他从前相信过不少天真与豪侠的事,所以一旦失望,他更加往讥讽与怀疑的路上走。既没有勇气保护他的信念不受时间一点一滴的磨蚀,也不能自欺其人,自以为还相信他早已不信的东西,他便尽量嘲笑自己过去的信念。他有zhong德国南方人的xing格,贪懒,ruan弱,担当不起极端的好运或厄运,太热与太冷,他都受不了,他需要温和的气候维持jing1神上的平衡。他不知不觉的只想懒懒的享受人生:好吃好喝,无所事事,想些萎靡不振的念tou。他的艺术也沾染了这zhong气息,虽然因为他才气纵横,便是在迎合时liu的颓废作品中也藏不住光芒。他对自己的没落比谁都gan觉得更清楚。老实说,能gan觉到的只有他一个人;而那zhong时间是少有的,并且是他竭力避免的。那时他就变得悲观厌世,心绪恶劣,只想着自私的念tou,担忧自己的健康,——而对于从前引其他热情或厌恶的东西漠不关心了。

克利斯朵夫想来向他求一点鼓励的便是这样一个人wu。在一个下着冷雨的早晨,来到哈斯莱住的城里的时候,克利斯朵夫抱着不知多大的希望。他认为这个人wu在艺术界是独立jing1神的象征,指望从他那儿听到些友善的勉励的话,使自己能继续那毫无收获而不可避免的斗争,那是一切真正的艺术家和社会的斗争,一息尚存决不休止的斗争。席勒说过:“你和群众的关系,唯有斗争是不会使你后悔的。”

克利斯朵夫xing急到极点,在车站附近的一家旅店中丢下了行李,立刻奔到戏院去探问哈斯莱的住址。他住在离开城区相当远的地方,在郊外的一个小镇上。克利斯朵夫一边啃着一个小面包,一边搭上电车。快到目的地的时候,他的心不由得tiao起来。

在哈斯莱所住的区域内,奇形怪状的新建筑chu2目皆是;现代的德国尽量在这方面运用渊博的学问,创造一zhong野蛮的艺术,以钩心斗角的人工来代替天才。在谈不到什么风光的小镇上,在笔直的平板的街dao中,chu人不意的矗立着埃及式的地窖,挪威式的木屋,寺院式的回廊,有雉堞的堡垒,万国博览会会场式的建筑;大肚子的屋子没tou没脚的shenshen的埋在地下,死气沉沉的面目,睁着一只ju大的yan睛,地牢式的铁栅,那zhong潜水艇上的门,窗的栏杆上嵌着金字,大门ding上蹲着古怪的妖魔,东一chu1西一chu1的铺着蓝珐琅的地砖,都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五光十se的碎石铺chu亚当与夏娃的图像,屋ding上盖着各zhong颜se的瓦;还有堡垒式的房屋,屋脊上趴着奇形怪状的野兽,一边完全没有窗,一边是一排很大的dong,方形的,矩形的,象伤疤一般;一堵空无所有的大墙,忽然有些野蛮人的雕像支着一座很大的yang台,上边只开一扇窗,yang台的石栏杆内探chu两个有胡子的老人tou,鲍格林画上的人鱼。

在这些监狱式的屋子中间,有一所门口雕着两个奇大无比的luoti像,低矮的楼上,外边刻着建筑师的二行题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艺术家显示他的新天地!”

克利斯朵夫一心一意想着哈斯莱,对这些只睁着惊骇的目光瞧了瞧,无心去了解。他找到了哈斯莱的住chu1,那是最其实的一所屋子,加洛冷式的建筑。内bu很华丽,俗气;楼梯dao有一gu温度太高的气味;克利斯朵夫放着一座狭窄的电梯不用,宁可两tui哆嗦着,心tiao动着,迈着细步走上四楼,因为这样可以定定神去见这位名人。在这短短的途程中,从前和哈斯莱的相见,童年时代的热情,祖父的形象,都一一回到记忆中来,仿佛只是昨天的事。

他去an铃的时候已经快到十一点。应门的是一个jing1神抖擞的女仆,颇象guan家妇模样,很不客气的把他瞧了一yan,先是说:“先生不见客,他很累。"随后,大概是克利斯朵夫脸上那zhong天真的失望的神气使她觉得好玩,所以把他从tou到脚打量了一番之后,忽然缓和下来,让克利斯朵夫走进哈斯莱的书房,说她去想办法教先生见客。她说完眨了眨yan睛,关上门走了。

bi上挂着几幅印象派的画,和法国十八世纪的描写风情的镂版画:哈斯莱自命为对各zhong艺术都是内行,听了他小圈子里的人的指点,从玛奈到华多都有收藏。这zhong混杂的风格①也可以从家ju上看chu来,一张极mei的路易十五式的书桌周围,摆着几张"新派艺术"的沙发,一张东方式的半榻,huahua绿绿的靠枕堆得象山一样高。门上都嵌着镜子;bi炉架中央摆着哈斯莱的xiong像,两旁和骨董架上放着日本小骨董。独脚的圆桌上,一只盘里luan七八糟散着一大堆照片,有歌唱家的,有崇拜他的妇女们的,有朋友们的,都写着些警句和措辞热烈的题款。书桌上杂luan不堪;钢琴打开着;骨董架上全是灰;到chu1扔着烧掉一半的雪茄烟尾…——

①玛奈为法国十九世纪大画家,为近代画派之始祖。华多为十八世纪法国大画家,作品以风liu蕴藉见称。

克利斯朵夫听见隔bi屋里有一阵不高兴的咕噜声;女仆扯着尖嗓子在那里跟他拌嘴。那分明是哈斯莱不愿意见客,也分明是女仆非要他见客不可;她毫不客气的用着狎习的语气跟他ding撞,尖锐的声音隔着一间屋还能听到。她埋怨主人的某些话使克利斯朵夫听了很窘,主人可并不生气。相反,这zhong放肆的态度仿佛使他觉得好玩:他一边叽咕,一边逗那个女孩子,故意惹她冒火。终于克利斯朵夫听到开门声,哈斯莱拖着有气无力的脚步走过来了。

他进来了。克利斯朵夫忽然一阵难过。他认得是他。怎么会不认得呢?明明是哈斯莱,可又不是哈斯莱。宽广的脑门上依旧没有一dao褶裥,脸上依旧没有一丝皱痕,象孩子的脸,可是tou已经秃了,shen子发胖了,pise发黄了,一副瞌睡的神气,下嘴chun有点儿往下掉,撅着嘴ba,好似ting不高兴。他驼着背,两手cha在打绉的上衣袋里;脚下曳着一双旧拖鞋;衬衣在ku腰上面扭zuo一团,钮扣也没完全扣好。克利斯朵夫嘟囔着向他通报姓名,他却睁着没有光彩的倦yan瞧着他,机械的行了个礼,一声不chu,对着一张椅子点点tou教克利斯朵夫坐下;接着他叹了口气,望半榻上倒下shen子,把靠枕堆在自己周围。克利斯朵夫又说了一遍:“我曾经很荣幸的…你先生曾经对我一番好意…我是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脱…”

哈斯莱埋在半榻里促膝而坐,右边的膝盖耸得跟下ba一样高,一双瘦削的手勾搭着放在膝盖上。他回答说:“想不起。”

克利斯朵夫hou咙chou搐着,想教他记其他们从前会面的经过。要克利斯朵夫提到这些亲切的回忆原来就不容易,而在这zhong情形之下尤迫使他受罪:他话既说不清,字又找不到,胡言luan语,自己听了都脸红了。哈斯莱让他支吾其词,只用着那双心不在焉的淡漠的yan睛瞪着他。克利斯朵夫讲完了,哈斯莱把膝盖继续摇摆了一会,仿佛预备克利斯朵夫再往下说似的。随后,他回答:“对…可是这些话并不能使我们年轻啊…”他欠伸了一会,打了个呵欠:“对不起…没睡好…昨天晚上,在戏院里吃了消夜…"他说着又打了个呵欠。

克利斯朵夫希望哈斯莱提到他刚才讲过的事;但哈斯莱对那些往事一点不gan兴趣,连一个字也没提,也不问一句克利斯朵夫的生活情形。他打完了呵欠,问:“你到柏林很久了吗?”

“今天早上才到。”

“啊!"哈斯莱除了这样叫一声,也没有别的惊讶的表示。“什么旅馆?”

说完他又不想听人家的回答,只懒懒的抬起shen子,伸手去an电铃:“对不起,"他说。

矮小的女仆进来了,始终是那副放肆的神气。

“凯di,"他说,"难dao你今天要取消我一顿早饭吗?”

“您在会客,我怎么能端东西来呢?"她回答。

“干吗不?"他一边说一边俏pi的用yan睛瞟了瞟克利斯朵夫。"他喂养我的思想;我喂养我的shenti。”

“让人家看着您吃东西,象动wu园里的野兽一样,您不害羞吗?”

哈斯莱非但不生气,反而笑起来,改正她的句子:“应当说象日常生活中的动wu…"他又接着说:“拿来罢,我只要吃早饭,什么难为情不难为情,我才不guan呢。”

她耸耸肩退chu去了。

克利斯朵夫看到哈斯莱老不问其他的工作,便设法把谈话继续下去。他说到内地生活的苦闷,一般人的庸俗,思想的狭窄,自己的孤独。他竭力想把自己jing1神上的痛苦来打动他。可是哈斯莱倒在半榻上,脑袋倚着靠枕望后仰着,半阖着yan睛,让他自个儿说着,仿佛并没有听;再不然他把yanpi撑起一忽儿,冷冷的说几句挖苦内地人的笑话,使克利斯朵夫没法再谈更亲密的话——凯di捧了一盘早餐进来了,无非是咖啡,niu油,火tui等等。她沉着脸把盘子放在书桌上luan七八糟的纸堆里。克利斯朵夫等她chu去了,才继续他痛苦的陈诉,而那又是极不容易说chu口的。

哈斯莱把盘子拉到shen边,倒chu咖啡,呷了几口;接着他用一zhong又亲热,又随便,又有点儿轻视的神气,打断了克利斯朵夫的话:“也来一杯吧?”

克利斯朵夫谢绝了。他一心想继续没有说完的句子,但越来越丧气,连自己也不知说些什么。看着哈斯莱吃东西,他的思路给扰luan了。对方托着碟子,象孩子一样拚命嚼着niu油面包,手里还拿着火tui。可是他终究说chu他作着曲子,说人家演奏过他为赫贝尔的《尤迪特》所作的序曲。哈斯莱心不在焉的听着,忽然问:“什么?”

克利斯朵夫把题目重新说了一遍。

“啊!好!好!"哈斯莱一边说,一边把面包跟手指一起浸在咖啡杯里。

他的话只此一句。

克利斯朵夫失望之下,预备站起shen来走了;但一想到这个一无结果的长途旅行,他又鼓其余勇,嘟囔着向哈斯莱提议弹几阕作品给他听。哈斯莱不等他说完就拒绝了。

“不用,不用,我对这个完全外行,"他说话之间大有咕噜,挖苦,和侮辱人的意味。"并且我也没有时间。”

克利斯朵夫yan泪都冒上来了。可是他暗暗发誓,没有听到哈斯莱对他的作品表示意见,决不chu去。他又惶愧又愤怒的说dao:“对不起;从前你答应听我的作品;我为此特意从内地跑来的,你一定得听。”

没见惯这zhong态度的哈斯莱,看到这愣tou傻脑的青年满脸通红,快要哭chu来了,觉得ting好玩,便无jing1打采的耸耸肩,指着钢琴,用一zhong无可奈何的神气说:“那末…来吧!”

说完他又倒在半榻上,仿佛想睡一觉的样子,用拳tou把靠枕捶了几下,把它们放在他伸长的胳膊下面,yan睛闭着一半,又睁开来,瞧瞧克利斯朵夫从袋里掏chu来的乐谱有多少篇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准备忍着烦闷听克利斯朵夫的曲子。

克利斯朵夫看到这zhong态度又胆小又委屈,开始弹奏了。哈斯莱不久便睁开yan睛,竖起耳朵,象一个艺术家听到一件mei妙的东西的时候一样,不由自主的提起了jing1神。他先是一声不chu,一动不动;但yan睛不象先前那么没有神了,撅起的嘴chun也动起来了。不久他竟完全清醒过来,叽叽咕咕的表示惊讶跟赞许,虽然只是些闷在hou咙里的惊叹辞,但那zhong声音绝对藏不了他的思想,使克利斯朵夫gan到一zhong说不chu的喜悦。哈斯莱不再计算已经弹了多少,没有弹的还有多少。克利斯朵夫弹完了一段,他就嚷:“还有呢?…还有呢?”

他的话慢慢的有了人味儿了:“好,这个!好!…妙!…妙极了!…该死!"他嘟囔着,非常惊讶。"这算什么呢?”

他半起来,探着脑袋,把手托着耳朵,自言自语的,满意的笑着;听到某些奇怪的和声,他微微伸chushe2tou,好象要添嘴chun似的。一段chu岂不意的变调使他突然叫了一声,站了起来,跑到钢琴前面挨着克利斯朵夫坐下。他仿佛不觉得有克利斯朵夫在场,只注意着音乐。曲子完了,他抓起乐谱,把刚才那页重新看了一遍,接着又看了以后的几页,始终自言自语的表示赞mei和惊讶,好象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怪了!…亏他想chu来的,这家伙!…”

他把克利斯朵夫挤开了,自己坐下来弹了几段。在钢琴上,他的手指非常可爱,又柔和,又轻灵。克利斯朵夫瞧着他保养得ting好的细长的手,带点儿病态的贵族气息,跟他shenti上别的bu分不大调和。哈斯莱弹到某些和弦停住了,反复弹了几遍,眯着yan睛,卷着she2tou发chu的的笃笃的声音,又轻轻学着乐谱的音响,一边照旧cha几个惊叹辞,表示又高兴又遗憾:他不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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