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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反抗第三部解约翰克里斯朵夫(2/10)

克利斯朵夫在这些思想中间渗年轻的刚情,而在最后几句天真而充满着信念的诗中,还有他的英雄式的笑声:统治一切、领导一切的

等待啊,等待:你就会看到

不是你,而是上帝。

他不吃中饭,也不房间,迳自向店里要了帐单,付了一夜的租金,说要动了:店主人听了大为奇怪,告诉他不用这么急,他要搭的火车还有几个钟才开呢,不如在旅馆里等。他可执意要立刻上车站去搭第一班开的车,不是什么车,在这儿连一小时也不愿意多待了。他了一笔钱老远跑来,原想大大的乐一下的,除了访问哈斯莱,还想去参观博院,上音乐会,认识几个人,——而今他唯一的念只有动两个字了…



克利斯朵夫激动到极,突然转过来把手放在哈斯莱的手上,抱着一腔,又说了一遍:“有我呢!”

克利斯朵夫老在那里说着,低着睛,生怕找不到话接上去。哈斯莱的静默使他胆大了些。他觉得对方在打量他,一句不漏的听着他;仿佛他们中间冰冷的空气给他化了,他的心放光来了。说完之后,他怯生生的,同时也很放心的,抬起来望望哈斯莱。不料他看到的又是一双没有神的,讥讽的,冷酷的睛在那里瞪着他,心中才开始的那儿喜悦,象生发太早的芽一般突然给冻坏了。他上把话打住了。

虽然他老是自个儿在说话,好象本没有克利斯朵夫这个人;克利斯朵夫却兴得脸红了,不免把哈斯莱的惊叹辞认为对自己发的。他解释他的旨趣。先是哈斯莱没留神他的话,只顾声的自言自语;后来克利斯朵夫有几句话引起了他注意,他就不作声了,睛老钉着乐谱,一边翻着一边听着,神气又象并不在听。克利斯朵夫越来越兴奋,终于把心里的话全说了来:他天真的,激昂的,谈着他的计划和生活。

一年以来,他不得不辞退大学教席;一天坏似一天的不容许他再继续授课。正当他躺在床上闹病的时候,书商华尔夫照例派人送来一包新到的乐谱,其中就有克利斯朵夫的歌集。他单住着,边没有一个亲人,几个少数的家属久已死了,只有一个年老的女仆照料。而她其他病弱,每样事都自作主张。两三个和他一样年的朋友不时来瞧瞧他;但他们也不大行,气候不好的时节也躲在家里,疏于访问了。那时正是冬季,街上盖满着正在化的雪:苏兹整天没看到一个人。房里很黑,窗上蒙着一层黄的雾,象幕一样的挡住了视线;炉烧得,教人累得很。邻近的教堂里,一座十七世纪的古钟每刻钟奏鸣一次,用那低不匀,完全不准的声音唱着赞诗中的断篇零句,快乐的气息听来非常勉,尤其在你心里不兴的时候。老苏兹背后垫着一大堆靠枕咳个不停。他拿着一向喜的蒙丹的集想念下去,但今天念起来不象平时那么有味,就让书本在手里掉了下去。他着起,呼很困难,神似的在那里幻想。送来的乐谱放在床上,他没勇气打开来,只觉得心里很悲伤。终于他叹了气,仔细解开绳镜,开始读谱了。但他的心在别,老想着排遣不开的往事。

他一见一支古老的赞歌,那是克利斯朵夫采用一个诚朴虔敬的诗人的辞句,而另外加上一新的表情的,原作是保尔-格哈特的《基督徒狼曲》:希望罢,可怜的灵魂,

他一生没有经过多少事,独已有多年,太太早死了。她情不大好,人也不大聪明,长得一。但他想起她的时候,心里还是对她很好。她死了有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到现在,他每晚睡觉以前,总得和她默默的作一番凄凉而温柔的谈话,他每天都象是和她一起过活的。他没有孩,那是他的终恨事。他把情移在学生上,对他们的关切不下于父亲对儿。人家可并没怎么报答他。老人的心很能接近年轻人的心,甚至自以为并不比他们的更老:他觉得所差的年岁本算不了什么。然而年轻人并不这样想,认为老年人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并且他前需要心的事太多了,本能的不愿意去看自己忙了一世以后的可悲的下场。偶尔有些学生,看到苏兹老人对他们的祸福那么关心,也不由得很激,不时来问候他;离开了大学,他们还写信来谢,有几个在以后几年中还跟他通信。然后,老人听不到他们的消息了,只有在报纸上知这个有了发展,那个有了成绩,觉得非常安,他们的成就仿佛就是他的成就。他也不怪怨他们不通音信:原谅他们的理由多的是;他决不怀疑人家的情,甚至以为那些最自私的学生也有象他对他们一样的情。

克利斯朵夫明明看到留下去没有意思了,一句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他卷起乐谱,站起。哈斯莱也跟着站起。胆怯而惶愧的克利斯朵夫嘟嘟囔囔的表示歉意。哈斯莱微微弯了弯腰,用着傲而不耐烦的态度伸手来,冷冷的,有礼的,送他到大门,没有一句留他或约他再来的话。

克利斯朵夫想和他辩;可是哈斯莱打断了他的话,拿起他的乐谱,把刚才赞扬的作品加以尖刻的批评。他不但用难听的话指摘青年作家没留意到的真正的疏忽,写作的缺,趣味方面或表情方面的错误;并且还说许多荒谬的言论,和使哈斯莱自己受尽痛苦的,那班最狭窄最落伍的批评家说的一模一样。他问这些可有什么意思。他简直不是批评,而是否定一切了:仿佛他恨恨的要把先前不由自主受的印象统统抹掉。

希望之外还得毅勇猛!

哈斯莱瞧着他,耸耸肩,有气无力的回答说:“你将来也会跟别人一样,只想往上爬,只想寻作乐,跟别人一样…而这个办法是不错的…”

彼得-苏兹已经七十五岁。他非常衰弱,而且那么大一把年纪也是不饶人的。个相当大,驼着背,脑袋垂在前,支气很弱,呼很困难。气,鼻粘炎,支气炎,老是和他纠缠不清;那张不留胡的瘦长脸刻画着痛苦的皱裥,很鲜明的显他和病苦斗的痕迹,半夜里常常需要在床上坐起来,向前弯着,着汗,拚命想给他快要窒息的肺收些空气去。他鼻很长,下端有儿臃刻的皱痕在睛下面就一的从横里把腮帮分成两半,而腮帮也因为牙床骨瘪缩而陷了下去。塑成这张衰败零落的面的,还不只是年龄与疾病;人生的痛苦也有份儿。虽然如此,他并不忧郁。神态安详的大嘴表示他是个仁厚长者。但使老人的脸显得和蔼可亲的,特别是那双清明如的淡灰睛,永远从正面看着你,那么安静,那么坦白,没有一儿隐藏,你仿佛可以看到他的心。

默然相对了一会,哈斯莱开始冷冷的说话了。这时他又拿另外一态度,对克利斯朵夫非常严厉,毫不留情的讥讽他的计划,讥讽他的希望成功,好似自嘲自讽一样,因为他在克利斯朵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他狠命的摧毁克利斯朵夫对人生的信念,对艺术的信念,对自的信念。他不胜悲苦的拿自己,痛骂自己的近作:“都是些狗岂不通的东西!为那般狗岂不通的人只东西。你以为世界上音乐的人能有十个吗?唉,有没有一个都是疑问!”

第二天,克利斯朵夫和他已经离得很远,——远得连一辈也不会再见了。而他们俩也永远的孤独下去了。

正在这个时候,——下午六光景,——哈斯莱有封信送到克利斯朵夫的旅馆。克利斯朵夫的访问惹起了他许多,整个下午都不胜懊丧的想着,他对于这个怀着一腔情来看他,而竟受他那么冷淡的可怜的青年,并非没有好。他后悔自己的态度。其实她是常常这样心血来的闹脾气的。为了挽救一下,他送了一张歌剧院的门票去,又附了一张便条,约他在完场以后见面——克利斯朵夫对这些事当然一不知。哈斯莱看见他没来就心里想:“他生气了。那末就算了!”

他站起来,把乐谱望琴上一丢,拖着两条摇晃不定的,又回到半榻上去了。克利斯朵夫明白了他的思想,到了其中的隐痛,傲的回答说,一个人用不着大家了解,有些心灵抵得上整个的民族;它们在那里代替民族思想;它们所想的东西,将来自会由整个民族去验——可是哈斯莱已经不听他的话了。他回复了麻痹状态,那是内心生活逐渐熄灭所致的现象。心健全的克利斯朵夫是不会懂得这突然之间的变化的,他只模模糊糊的觉得这一下是完全失败了;但在差不多已经成功的局面之后,他一时还不肯承认失败。他作着最后的努力,想把哈斯莱重新鼓动起来:他拿着乐谱,解释哈斯莱所挑剔的某些不规则的地方。哈斯莱却埋在沙发里,始终沉着脸一声不,他既不首肯,也不反对:只等他说完。

他心里却想:“哼!那我才不在乎呢!难为了你,我就白活一辈吗?”

神上的财富不限于音乐。他也好诗人,——不分什么古人近人。他比较更喜本国的诗,尤其是歌德的,但也好别国的。他很博学,通好几国文字。他思想上是和赫尔德①与十八世纪末期的"世界公民"同时代的。他经历过一八七○年前后的艰苦的斗争,受过那时代波澜壮阔的思想的熏陶;但他虽然崇拜德国,可并不是一个"骄傲的人"。他象赫尔德一样的认为:“在所有骄傲的人里,以自己的国家来炫耀的人尤其荒谬绝",也象席勒一样的认为"只为了一个民族而写作是最可怜的理想"。他的思想有时候是懦弱的,但襟是宽大的,对于世界上一切妙的东西随时都能心接受。他也许对庸俗的东西过于宽容,但他的本能决不会错过最优秀的作品;要是他没有勇气指斥舆论所捧的虚伪的艺术家,可永远有勇气替那些公众不了解的杰毅的人辩护。他往往受好心的累,唯恐对人不公平;大家喜的作品,他要是不喜的话,他一定认为错在自己,终于也把那作品上了。他觉得是世界上最甜的事。他神上需要,需要钦佩,比他可怜的肺需要空气更迫切。所以,凡是给他有个的机会的人,他真是激到极——克利斯朵夫万万想象不到他的歌集对他所发生的作用。他自己写作的时候所到的情绪,还远不及这位老人所到的那么生动,那么真切。因为在克利斯朵夫,这些歌仅仅是内心的炉灶里爆发来的几火星而已,它还有别的东西要放;可是苏兹老人等于忽然发见了整个的新天地,等他去的新天地。而这个天地的光明把他的心给照亮了——

得暗中气恼,有下意识的嫉妒,而同时也到非常快乐。

“有我啊!"克利斯朵夫兴奋的嚷着。

①赫尔德(1744-1803)为最早鼓浪漫派文学的作家之一,对近代德国文学影响极大。

这些赞歌的辞句是老苏兹熟悉的,但他从来没听见这吻…那已经不是单调到使你心灵睡的,恬淡而虔敬的情绪,而是象苏兹的心一样的一颗心,比他的更年轻更的心,在那里受着痛苦,存着希望,希望看到乐,而真的看到了。他的手索索的抖着,大颗的泪珠从腮帮上淌下。他又往下念:起来罢,起来!跟你的痛苦,

让它们去罢,一切烦扰你的心灵,

跟你的烦恼,说一声再会!

他耸耸肩,也不再往下追究。第二天,一切都忘了。

还有一节睥睨一切的诗句,是克利斯朵夫逞着少年的狂妄,从原诗中摘他的歌的结

回到旅馆,还不到十二半。他来到这个城里只有两小时,——那时他心里是何等光明!——现在一切都是黑暗了。

乐的太

上帝才是君王,

哈斯莱不声不响,又恢复了讥带讽的心情。他让克利斯朵夫把乐谱从他手里拿了回去:肘撑在琴盖上,手捧着脑门,望着克利斯朵夫,听他起着少年人的情与动解释作品。于是他想着自己早年的生活,想着当年的希望,想着克利斯朵夫的希望和在前途等着他的悲苦,不禁苦笑起来。

可是哈斯莱的手一动也不动;即使这青年的呼声使他的心颤动了一刹那,但瞅着克利斯朵夫的那双黯淡的睛并没儿光采。讥讽与自私的心绪又占了上风。他把上半微微欠动一下,稽的行了个礼,回答说:“不胜荣幸!”

在最后一分等车的时间,他就想着这些念。车终于挂好了,他第一个上去;他的孩迫使他直等到车开了,从车门里望见下着阵雨的灰的天空下面,城市的影慢慢在黑夜中消失了,方始能痛痛快快的呼。他觉得要是在这里住上一晚的话,简直会闷死的。

但他神上最好的避难所还是书本:它们既不会忘了他,也不会抛弃他。他在书本中敬的心灵现在已经超脱了时间的磨蚀,它们所引起而它们自己也似乎受到的,还有它们象光一般布施给人家的,都是亘古常存,不会动摇的了。苏兹是学兼音乐史教授,他好比一个古老的森林,在心中千啼百啭的全是禽鸟的歌声。这些歌有的是极远极远的,从几世纪以前传过来的,但亦不减其温柔与神秘。有的对他比较更熟更亲切,那是些心的伴侣,每一句都使他想起悲离合的往事,所牵涉到的生活有的是有意识的,有的是无意识的:——(因为在太照耀的岁月下面,还有被无名的光照着的别的岁月。)——最后还有些从来没听到过的,说着大家期待已久而极需要的话:那时听的人就会打开心来迎它们,象大地迎甘霖一样。苏兹老人就是这样的在孤独生活中听着群鸟歌唱的森林,象传说中的隐士一般,被神奇的歌声眠了,而岁月悠悠,慢慢的到了生命的黄昏;可是他的心始终和二十岁的时候一样。

才能统治一切,统治如律!

克利斯朵夫回到街上,失魂落魄。他望前走着,糊里糊涂走过了两三条街,又到了来时下车的站。他搭上电车,本不知自己些什么。他倒在凳上了,手臂,大,都好象折断了。不能思索,也不能集中念:他简直一无所思。他怕看自己的内心。因为内心只有一平空虚。在他四周,在这个城里,到都是空虚,他连气也不过来:雾气跟大的屋使他窒息。他只想逃,逃,越快越好,——仿佛一离开这儿就能丢下他在这儿遇到的悲苦的幻灭。

他回到车站。正如人家告诉他的,他要搭的火车要三钟才开。而且那班既非快车(因为克利斯朵夫只能坐最低的等级),——路上还要随时停留;还不如搭迟开两小时而中途赶上前一班的车。但要在这儿多留两小时,克利斯朵夫就受不住。他甚至在等车的期间也不愿意走车站——多凄凉的等待!在那些空的大厅上,闹轰轰的,沉沉的,全是些不关痛的陌生面孔,匆匆忙忙,连奔带跑的,没有一张熟识的,友善的脸。黯淡的天黑下来了。给雾包围着的电灯,在黑暗中好似一的污渍,使暗显得更暗。越来越闷的克利斯朵夫,等着开车的时间,五内如焚。他每小时要把火车表看上十多次,唯恐错了。有一次他为了消磨时间,从至尾又看一遍,冷不防有一个地名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觉得这个地方是认得的,过了一会想起那是给他写过多亲的信的苏兹的住。他那时正心神无主,忽然想去拜访这位陌生朋友了。那地方并不在他回去的路上,而是要再搭一二小时的区间车,在路上过一夜,换两三次车,中间还不知要等多少时候。克利斯朵夫可完全不计算这些,上决定了:他的本能非要找些同情的藉不可,便不假思索,拟了一通电报打给苏兹,告诉他明天早上到。但电报才发,他已经后悔了。他很懊恼的笑自己老是有幻想。吗再要去找新的烦恼呢?——可是事情已经定了,要改变主意也来不及了。

克利斯朵夫失魂落魄,不想回答了。在一个你素来敬的人嘴里,听到那些令人害臊的荒唐的话,你又怎么回答呢?何况哈斯莱什么话都不愿意听。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阖上的乐谱,睁着惘然失神的睛,抿着嘴。末了,他好似又忘了克利斯朵夫:“啊!最苦的是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能了解你!”

使你悲苦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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