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没有中过！我家里全有，两年多的中彩号码全都记在一张纸上。我一次不差，一次不漏，都记下来了。我告诉你，末尾是七的号码没有——”“中过了，七字中过了！我可以把他妈的那个号码告诉你。四O七，最后一个数目是七。那是在二月里，二月的第二个星期。”

“你他妈的不能好好地听我说吗？我告诉你，一年零两个月以来，末尾是七的号码没有中过彩！”

他在台阶上面停了一会儿，小巷的那一是一家昏暗的小酒店，窗看上去结了霜，其实只不过是积了尘垢。一个年纪很老的人，虽然腰板不起来，动作却很矫捷，白的胡向前着，好象明虾的胡一样，他推开了弹簧门，走了去。温斯顿站在那里看着，忽然想起这个老儿一定至少有八十岁了，革命的时候已中年。他那样的少数几个人现在己成了同消失了的资本主义世界的最后联系了。思想在革命前已经定型的人，在党内已经不多。在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的大清洗时期，老一代的人大分已被消灭掉，少数侥幸活下来的，也早已吓怕，在思想上完全投降。活着的人中，能够把本世纪初期的情况向你作一番如实的介绍的，如果有的话，也只可能是个无产者。突然之间，温斯顿的脑海里又浮现了他从历史教科书上抄在日记中的一段话，他一时冲动，象发疯一样：他要到那酒店里去，同那个老儿搭讪，询问他一个究竟。他要这么对他说：“请你谈谈你小时候的事儿。那时候的日怎么样？比现在好，还是比现在坏？”

他们是在谈论彩票。温斯顿走到三十公尺开外又回看。他们仍在争论，一脸兴奋认真的样。彩票每星期开奖一次，奖金不少，这是无产者真正关心的一件大事。可以这么说，对好几百万无产者来说，彩票如果不是他们仍旧活着的唯一理由，也是主要的理由。这是他们的人生乐趣，他们的一时荒唐，他们的止痛药，他们的脑力刺激剂。一碰到彩票，即使是目不识丁的人也似乎运算娴熟，记忆惊人。有整整一大帮人就靠介绍押宝方法、预测中奖号码、兜售吉利信为生。温斯顿同经营彩票无关，那是富裕的事，但是他知(党内的人都知)奖金基本上都是虚构的。实际付的只是一些末奖，、二、三等奖的得主都是不存在的人。由于大洋国各地之间没有相互联系，这件事不难安排。

他把它踢到边上，然后躲开人群，拐到右手的一条小巷里，三、四分钟以后他就离开了挨炸的地方，附近街人来人往，一切如常，好象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这时已快到二十了，无产者光顾的小酒店里挤满了顾客。黑黑的弹簧门不断地推开又关上，飘来一阵阵臊臭、锯木屑、陈啤酒的味儿。有一所房门凸的地方，角落里有三个人地站在-起，中间一个人手中拿着一份折叠好的报纸，其他两个人伸着脖从他后瞧那报纸。温斯顿还没有走近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就可以知他们是多么全神贯注。他们显然是在看一条重要的新闻。他走到距他们只有几步远的时候，这三个人突然分了开来，其中两个人发生了激烈争吵。

他急急忙忙地走下台阶，穿过狭窄的小巷，唯恐晚了一步，心中害怕起来。当然，这样是发疯。理，并没有规定，不许同无产者谈，或者光顾他们的酒店，但是这件事太不平常，必然会有人注意到。如果巡逻队来了，他可以说是因为到突然，不过他们多半不会相信他。他推开门，迎面就是一阵走气啤酒的酪一般的恶臭。他一去，里面谈话的嗡嗡声就低了下来。他可以觉察到背后人人都在看他的蓝制服。屋里那一原来有人在玩的投镖游戏，这时也停了大约有三十秒钟。他跟着来的那个老儿站在柜台前，同酒保好象发生了争吵，那个酒保是个格魁梧的年轻人，长着鹰勾鼻，胳膊壮。另外几个人，手中拿着啤酒杯，围着看他们。

看上去他们几乎快要打了起来。

“中过了！”

“我不

那只手完全苍白，没有血，象石膏制的一样。

“你的二月！我都记下来了，白纸黑字，一不差。我告诉你——”“唉，别吵了！”第三个人说。

但是如果有希望的话，希望在无产者上。你得死抱住这一。你把它用话说来，听起来就很有理。你看一看人行上走过你旁的人，这就变成了一信仰。他拐去的那条街往下坡走。他觉得他以前曾经来过这一带，不远还有一条大街。前面传来了一阵叫喊的声音。街转了一个弯，尽的地方是一个台阶，下面是一个低洼的小巷，有几个摆摊的在卖发蔫的蔬菜。这时温斯顿记起了他在什么地方了。这条小巷通到大街上，下一个拐角，走不到五分钟，就是他买那个空白本当作日记本的旧货铺了。在不远的一家文铺里，他曾经买过笔杆和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