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公：“寒家不肖的事，倒破费老爷。”

那老儿认得他，答：“宦老爷，我是葛恩，你贵人不认得我了么？这是我那不长的儿，叫葛。我一生一世苦挣了廿两银，我两都年老了，留着棺材本的。他殴死殴活定要借去生意，去了几个月，不知在外边怎样嫖赌，光了回来，说是折了本。这样不孝的才，我定要送官死他。”

那人叹恨了一声，：“小人叫方生，这妇人是我的妻薄氏。成日家横草怕拈，竖草怕动，只是要好的吃。小人开了个小酒店，苏碟小饮，就在这巷。倒好来，每日无移的赚钱数银。一日除日用之外，还有多的。每晚有剩下的荤菜拿回来，又带两壶酒与他消夜，一句闲话也没有。小人前因病了，两个来月就把本钱用了。如今不买卖，没得给他吃，终日这样吵吵闹闹的。刚才吃饭，他要买些熟吃。家中又没一个钱，连饭碗都摔掉了。骂了这半日还不祝”

方生：“你妇人家好见短，见我没挣，就要嫁汉去。见了银，就不去了。”

宦萼：“你既然只这一个，要送了他，后来老了靠谁发送？”

他：“我死了，靠这才，还有本事挣棺材与我么？不过是狗拖猪啃。不如今日送死了他，我且这一气。没有他，我倒罢了。古语说：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沟里，就是棺材。我也顾不得这些了。”

来上，又走到一条街上。见两个人厮揪厮扯，打得破血，中祖宗父母无样的那恶言语都骂了来。就像有杀人的冤仇一般，要以命自搏的样。宦萼不知他们有甚么大仇恨，恐内中伤了一个命，忙叫小厮将他二人分开。叫了一个到跟前，问：“你两个人姓甚么？有甚么冤仇，就到这样死命相打？”

那老儿笑嘻嘻的：“怎敢当老爷赏？”

一面推辞，一面就纳之于袖了。葛叩谢，宦萼拉他起来。他父二人迎喜喜，一怒气也无，和和气气说着话回去了。

三分，不敢再说。

宦萼轻轻蹑足跟了去，在窗下窃听。那方生到了房中，薄氏骂：“倒运鬼，背时鬼，你今日晚上没有与我吃，我明日早起卷卷拍拍，各人寻好汉去，你不要见怪。”

方生：“你是要去的人了，我这闲事怎么？”

方生：“桌凳壶碗锅灶皿家伙都是旧有的，不过买些鱼虾笋香什件肫肝之类，酒是抬两坛卖两坛，四五两银就够了。”

宦萼叫小厮称了廿两银棺材本，：“你父好好的回去罢。”

他：“那丫烂不济也值五十两，我该得廿五两。”

那宦萼忍不住好笑。

宦萼先当有多大的事，听说只为一百文钱，笑了笑，叫过寿新来，：“你们既是好朋

又笑个不住，：“不要讲闲话，且快拿钱，把银买些酒菜来，我替你喜。”

那人正受了一肚脏气，没得诉，听见问他，往内指着：“老爷请听听。”

宦萼叫小厮称廿五两银来，对曾公：“公老，我看你小令侄还是个孝弟知礼的人。我与那凶徒这银，替你小令侄解了兄弟之仇。”

同着嘉礼作揖谢了。宦萼向众拱了拱手，上而去。那曾嘉才拿着银，披上衣服，敞着，欣欣得意也去了。【是个下无耻的人，泼形状。】宦萼正走着，见一个老儿拉着一个小伙，许多人在那里劝。宦萼看那老儿有些面熟，一时想不起他的姓来。问他：“你老人家好面善，你为甚么事？”

那薄氏正骂着，一见了银，一脸的笑。忙跑到跟前，：“好东西呀，你是那里的？”

遂下，附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方生谢了，拿着去。

方生把银往桌上一丢，说：“不要骂了，等我明日发市，开了辅，写休书与你另嫁就是了。”

那薄氏笑着：“你我当真要去么？恩恩的夫妻，往那里去？不过是激你的意思。不亏我这一激，你肯这银来么？不说买些好肴打两壶好酒来谢谢我，倒还说我的不是。怪不得人说男人没良心，还是我妇人家的心好。”

宦萼问葛：“你怎就了你父亲的银，叫他这样的恨怒，割恩绝义的？”

宦萼：“你老人家有几位令郎。”

那人气狠狠：“我姓任，因家中开个小面铺，人都顺叫我任面。”

指着那人：“他姓寿，名字叫寿新，是我的邻。我两个自小儿光着就相好，还拈过香，磕过，拜过弟兄。对天发誓，愿同生同死，有官同，有福同享。了这些年的好朋友，连脸也不曾红过。我家卖八鲜面、鳝鱼面，那残汤剩，他也不知扰过我几千次了。今日同他来闲走走，前面人走腰里掉下一百文钱来，我先看见，就拾了起来。他说无义之才应该均分，我不分给他，他就揪着我打，要同我拼命。老爷请评评看谁的是，谁的不是。”

叫小厮将银撂与曾嘉才。宦萼：“曾老不必生气，也请回罢。”

那薄氏笑嘻嘻的：“你有了银，大风大雨的，我望那里去？”

嘴里骂着，把桌板凳打得一片声响。宦萼听了，问：“端的为甚么缘故？”

又向众人：“列位亲翁皆在这里，这个恶人不是我没本事治他。我今要治他，他方才骂了我，人不知的说我小。我如今倒给他这银，此后他再来与兄弟打闹，叫他兄弟去对我说，我送他到衙门里，替曾家除了这一害。”

宦萼听了他说那几句可恶的话，心中大怒。又回想：这样不孝不友的下才，我同他一般见识甚么？冷笑了一声，问他：“你到底要你兄弟多少银？”

薄氏笑：“你一个天立地的汉，难自己的贤德妻拿假话激你，都听不来么？你今后开了辅，有得酒我吃，看我可声？再要吵闹，就上长个碗大的疔疮。你不听见人说，八十岁的妈妈嫁人家，不图生长只图吃么。况且嫁丈夫图的是甚么？原图上下两张嘴都有吃。”

宦萼侧耳听时，那妇人骂：“穷忘八，人家嫁汉原是图吃图穿，叫我成日熬清受淡的。你既没有本事养活老婆，留我甚么？你与了我休书，像我这样的能老婆，不是说大话，怕嫁不好汉来么？三只脚的蟾寻不来，像你这两只脚的汉，要无千带万多的很呢。”

葛：“老爷，这事冤屈死人。我又不嫖又不赌，如何会？时运不济，两三次生意不着，就折得个光。我家老爹和我合气，咬住这么说，叫我没得辨，只得凭他老人家罢了。”

哈哈的大笑。方生又是那生气，又是那好笑，便：“你吵闹了这些日，此时见了银，就说这些鬼话。”

宦萼：“你这酒店也得多少本钱。”

葛老：“这一个就足够了，我还禁得有几个？”

宦萼叫小厮称了五两银给他，他不敢接。宦萼笑：“我给你本钱的，你收了，我还有话说。”

宦萼骑上正走，忽见一家门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气愤愤的，脸脖胀得乌紫，靠在门枋上。内中一个妇人泼声泼气的大骂。宦萼勒住，问那人：“你姓甚么？为甚事气得恁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