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从破庙chu来，两人沿着山路往南走。晨光从东边山tou漫过来，把林子里的雾气染成一片淡金。王五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脚底时不时踢到石子，骨碌碌gun进路边草丛。楚寒衣跟在后面，落后半步，腰间挂着剑，走得不jin不慢。

走了一阵，她忽然落后了几步。王五回过tou，见她扶着路边的树干，微微弯着腰，像是在缓一口气。她随即直起shen，加快两步跟上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咋了？”王五停下来。

“没事。”楚寒衣说，语气很淡。

王五没再问，继续往前走。可没过多久，他回tou看时，她又落后了一截。她走路的样子跟平时没什么不同，腰背依旧笔直，步子依旧稳当，只是速度比从前慢了些，偶尔会停下来歇一歇，像是在迁就什么看不见的拖累。

“你到底咋了？”王五终于忍不住了，转过shen来看着她，“从chu了破庙你就这样——走一阵就慢下来，走一阵就歇一歇。你是不是shen上哪儿不好？”

“没有。”楚寒衣说。

“那你咋走不动了？”王五没动，眉tou拧起来，“以前你走路我跟都跟不上，现在你走一阵就要歇。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离开这阵子受了什么伤？”

楚寒衣看了他一yan。他站在山路中间，袖口磨chu了mao边，脸上全是认真的担忧。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受伤。就是shen子有些不便，过一阵子就好了。”

“什么不便？”

“过一阵子你就知dao了。”

王五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没有再解释的意思，只好把话咽回去。他蹲下来，指了指路边一块平整的石tou：“那歇会儿。反正也不赶。”

楚寒衣没有推辞，在石tou上坐下了。她微微呼了口气，把shen子重心往左侧挪了挪。王五蹲在她旁边，看着她脸上那层极淡的疲惫慢慢消退。她从来不说自己哪里不舒服，这些天更是如此——问她她就说没事，追急了就说“过一阵子就知dao了”。他本来以为是练功chu了什么岔子，可又不像。她练功的时候照样飞檐走bi，落地无声，只是走路的时候，似乎比从前jiao贵了些。

“你看啥。”楚寒衣忽然开口。

王五回过神来，挠了挠tou。“没啥。走吧。”他站起来，伸手想扶她一把，她已经自己站起来了，步子稳当，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走了一阵，王五忽然回过tou来。

“对了——咱们往哪边走？”

楚寒衣站住了。晨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偏过tou，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茫然：“这得问你。妾shen现在zuo不了主了。”

王五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耳朵gen慢慢红了起来。他转过shen去，往前走了几步，又回tou看了她一yan——她还是那个姿势，站在山路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yan角那dao细纹似乎弯了一下。

“要不——”他清了清嗓子，“先往南，回村。chu来这么久了，翠儿该着急了。”

楚寒衣点了点tou，跟上去。

又走了一阵，王五忽然又开口，这回没有回tou，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要不——干脆不回去了。回tou给翠儿一笔银子，够她过一辈子。我跟你浪迹江湖算了。”

楚寒衣的脚步顿了一下。“你真舍得离家？”

王五沉默了一会儿，脚下踢开一块石子。“也不是舍得。就是怕你回去难zuo。村里那些人你也知dao，嘴碎得很，什么闲话都传。你现在这样了——他们肯定说三dao四的。还有翠儿，她也不一定怎么看你。你受得了么？”

“当着天地会的人我都敢伺候你，还怕几个乡里乡亲的闲话不成。”楚寒衣的语气很淡，顿了顿，又问，“你呢。你对翠儿，真的一点gan情没有么。”

王五又沉默了一会儿。风chui过来，把路边枯草chui得沙沙响。

“倒也不是。”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主要是怕你尴尬。你跟她抬tou不见低tou见的，她要是给你脸se看——”

“我才不怕。”楚寒衣打断他，声音不高，却稳得很，“她给我脸se看，我就受着。她是你正妻，我一个zuo妾的，受正妻的脸se天经地义。”

王五回过tou来看了她一yan。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脸上的表情平平静静的，不像是逞qiang，也不像是在说气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过shen继续走。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嘴里又开始哼那个不成调的小曲。

走了数日，渐渐进了熟悉的地界。官dao两旁的麦子已经收了大半，田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偶尔有放niu的孩子骑在niu背上从田埂上过，远远看见一个黑衣女人跟在一个乡下汉子shen后。越往南走，风里的土腥味越重，路边的树也越矮。王五认得路边那棵歪脖子槐树，知dao从这儿往东走三里地就是邻镇，再往南翻两dao梁就是自家村子。他脚下不自觉地快了些，又慢下来，回tou看了楚寒衣一yan。她还是那个落后半步的距离，不急不缓，像是在用步子在丈量什么。

这些天她走路的步子已经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偶尔慢下来了。王五看在yan里，只当她是歇过来了，也不再多问。只是有时候他走快了，回tou看她一yan，她会微微加快两步跟上来，脚下落得比从前轻，像是shen子自己学会了省力。

这日傍晚，两人在一chu1镇子投宿。王五坐在客栈门槛上拿草gun拨鞋底的泥，忽然抬起tou往街那tou看了一yan。

“这地方——离周家不远了。”他说。

楚寒衣正在桌边倒茶，手微微停了一下。

“你还记得周家。”她说。

“怎么不记得。”王五把草gun搁在门框外tou，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回你翻墙进去拿经书，让我在外tou巷子里等着。我等了大半夜，月亮都从东边挪到西边了。”

楚寒衣把茶碗搁在桌上，没有说话。

“反正也没事，去看看呗。”王五说。

楚寒衣点了点tou。

次日一早，两人往周家宅子走。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青砖墙，石板路，墙tou上长着几簇枯草，被风chui得东倒西歪。周家的大门jin闭着，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大半，门槛上积了一层灰，石阶feng里长chu了青苔。院墙还是那面院墙，青砖灰feng，上tou爬满了枯藤。

“这宅子好像没人住了。”王五站在门口往里探了探tou，又退回来，看着那面院墙，“就是这堵墙。那天晚上你让我蹲在巷子里等着，我蹲在那儿，看着你翻上去——就那么一下，脚尖在墙上点了一点，人已经飞过去了。”

楚寒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面墙。她当然记得。那一夜她翻进去拿经书，chu来时没有原路返回，从宅子另一边翻chu去直接走了。那时她心里gen本没王五这个人。他只是她在周家巷子里随手丢下的一个接应，丢下了就没再想起过。此刻她站在同一面墙上，看着他蹲在墙tou仰着脸的样子，心里tou忽然有个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个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