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必须——就是——”他说不下去了，耳朵红得能滴血。

她甚至有些慌。他一个庄稼汉能有什么大事？难真如薛一帖所说，他是什么隐姓埋名的王侯孙？

“走的时候给你带上了。”他把靴搁在床沿上，搓了搓手，又把手缩回去。

楚寒衣抿了抿嘴。“好看什么啊。”她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把那双靴从膝盖上拿了起来。她蹬掉脚上的绣鞋，把那双黑布靴提起来，拍了拍靴面上沾的风尘，上脚，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下靴筒，将扎去，扯平了褶皱。她低看了看，靴面上还有赶路时落下的灰土。“至少刷一刷啊。”

“你……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王五啊王五，就这事你也值得憋一辈。你还真是……跟别人不一样。看起来普普通通一个人，怎么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那黑衣从包袱里翻来。一边换一边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王五没听清。等她转过来，他已经又在搓手了。

“你什么时候……”

楚寒衣越听越迷糊，忽然脑里闪过一件事：针灸之前，他拉着她的手让她把耳朵凑过去，说“我想要”，然后来人打断，他说“等我醒了再说”。难就是这件事？

“所以。”她说，指了指那双靴，“我必须穿这个？”

她看着他那副低着不敢看她的样，心里忽然觉得有不对劲。这人平时死缠烂打，被她瞪一缩一缩脖又凑过来，没什么事能让他真怕。下他却像是了什么错事等着挨罚，连都不敢抬。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脑里又把那个画面过了一遍。“你当时太潇洒了，往那儿一站，像一把鞘的刀。”他抬起看她，“我当时还想，要是能摸一下该多好。”

楚寒衣是站在那儿，把他的话在脑里又过了一遍。慢慢地，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到了实，他说的是真的，他没有开玩笑。她尴尬地笑了几声，摇了摇。

他卡住了。楚寒衣等着。

“我可不可以跟你说个事。”王五抬起，表情忽然严肃了。楚寒衣很少见他这么严肃——从破庙到现在，这样的脸她只见过一两回。她把靴搁在床沿上，看着他。

她低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绣鞋。这鞋面上绣着淡蓝的碎，小巧秀气，衬得脚踝很细。她本来喜的。又看了看床沿上那双沾着泥的黑布靴。他说“主要就是鞋”——她心挑的绣鞋他不看，偏偏稀罕那双她自己都懒得带的破靴。她觉得这事实在有荒唐，又有那么一好笑。

楚寒衣松了气，拧着眉他。“快说。”

楚寒衣看着他手里那双黑布靴，愣了好一会儿。靴面上还沾着了的泥，没洗过，就是她丢在分舵没带的那双。

王五没接话。他弯下腰，从自己包袱的最底下翻一样东西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拿什么碰不得的件。

“楚寒衣看着他，哭笑不得。她还以为他喜这新衣裳，结果他惦记的还是那洗得发白的旧黑衣。难还要换衣服陪他玩过家家？心里冒这个念，又自己下去了。她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份——这事，好像是该听他的。她低看了看这淡青衫蓝布裙，穿了这些天，越穿越习惯，本来想就这么慢慢把从前那换下来，也算是跟过去的自己告个别。谁知他不往那上想。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王五摇。“不一样。”他说，“我想你知我心思。”顿了顿，又问，“你不觉得自己那个样很好看么。”

王五的更低了。“其实……主要……就是鞋。”

王五蹲下来。他慢慢地伸手，指尖碰了碰靴尖。那动作极轻，像是在碰什么一即逝的东西。他的手指沿着靴面往上摸，从靴尖到靴，又从靴回来，指尖在她脚背上轻轻划过。

她的语气了几分，带着调笑的意味。“那你平时给我捶，也没少摸啊。你不是早早的如愿了。”

楚寒衣伸手把那双靴拿了起来。靴面是普通的黑布，握在手里温温的，比看起来沉一些。她看了看靴，又看了看他。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五抬起，看着她的睛。“不一样。主要是你穿。你穿着特别神气。”

楚寒衣一愣，没听懂。什么主要就是鞋？

“你先答应我——我说了之后，你不能笑话我，也不能因为这个就……离开我。”他停了停，结了一下，“大不了当我没说，我们回到以前那样。就当什么事没有。”

楚寒衣低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绣鞋。这鞋面上绣着淡蓝的碎，小巧秀气，她挑了好一会儿。

王五赶解释，话说得又急又碎，像是怕被她打断就再也说不。“村里都这叫下作胚、不——翠儿说以前有个人偷看女人鞋，被她爹打断了。我也知这不是什么上台面的事，本来打算埋心底里憋一辈。这不是看你答应跟我一辈了么，我就寻思跟你说了算了。你要是觉得我有病，你就直说——就当我刚才放了个。”

然后他抬起她的脚，捧到面前，低下，嘴贴在了靴尖上。

“鞋……鞋也换了。”王五指了指她脚上的绣鞋，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是一半，“换靴行么。以前常穿的那。”

王五鼓足勇气，终于说。“其实，就是……我喜你的……”

楚寒衣的脸一下烧起来。“好脏啊，你这人真是的……你别这样啊……你嘛啊……”她的手作势要推开他的，但只是轻轻搭在他发上，手指蜷着，没有用力。王五不理她。他沿着靴面一一地亲下去，嘴从靴尖移到靴，又从靴移回来。他把靴面上的每一个分都亲遍了——鞋尖被他了一小块，鞋面的针脚被他用尖描了好几遍。他伸，轻轻过靴面上每一褶皱，像是在

王五看她表情变来变去，赶说：“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就是我一个小病。”

王五抬起看着她。他的嘴还因为刚才说了太多话而微微发，但看她的神已经不像方才坦白时那样躲闪了。她把那双靴搁在膝盖上，等着他回答。

“那双我都懒得带了，丢在分舵那边了。”她说，“就一双破靴，有什么好换的。”

第八十二章

“有什么不一样的。”

“这靴有什么好看的。大街上赶车的、走镖的、拉货的，都穿这。你喜这？”

楚寒衣看着他。她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就是没有怒意——先是茫然，然后是不信，最后变成一彻底的困惑，好像他说的每个字她都听清了，但连在一起就完全听不懂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只发一个音：“啊？”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遇到那会儿，有天晚上，你去周家拿经书。”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珍贵的秘密，“我蹲在巷里等你。你从墙上翻过去，人在墙停了一下——月光正好照在你上。你穿着这双靴，扎在靴筒里，就那么在墙上了一下。”

楚寒衣听着，表情慢慢变了。她原以为他说不什么像样的比喻，一个庄稼汉，嘴里翻来覆去就是“好看”“神气”，能有什么新鲜词。可他方才说“像一把鞘的刀”，还贴切。一个庄稼汉能这么形容，想必他是真的很喜了。

“……脚。还有你穿靴的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