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荣秋小声问：“为什么？”

连跟在他们后的叶荣秋也哽咽着说：“不，你会看到的。”

欧青也沉默了。他说了这一通话，更加虚弱了，睛半睁半闭，在昏迷与清醒之中死死挣扎着。

欧青说：“我也想知为什么，大概是命吧。其实有好几次，我们差就跟日本人上手了，去年七月的时候，我就在天津，日本人把天津——把我的故乡都给占领了，我的枪里却一发弹都没打去。因为我在的连队，日本人还没打过来，我们就撤退了，把我的天津拱手让给了日本人。”

黑狗说：“县城上就到了。”

过了一会儿，他平静了下来，接着说：“后来我就被调去了运输营，没有再上过战场。我已经送过一百多个士兵去前线，今天的那批人是新招的，也是要送去前线的，我知，他们不想去，其实我愿意跟他们换。”

当了三年兵啦，我本来想考黄埔军校，可惜我没有考上，就在天津读了军校。”

欧青用力了两气，哆嗦着拧开壶喝了，又咳嗽了两声，接着说：“去年九月的时候，我在山西，日本人又打过来了。我们拿的是德国人的武，德国人的枪只能德国人的弹，我们自己不会造，只能依赖德国人。可是德国人和日本鬼是盟友，他们故意拖延我们的弹药供给，那时候我们手里枪比弹都要多。我是怀着必死的决心上战场的，我想我就是用刺刀也要刺死几个日本鬼——抢了我的天津城的日本鬼。可是我刚写完遗书，上面的命令就下来了，说不能让我们去送死，要我们撤退。”

黑狗说：“是我们的国家。”

“二十八整编师守备团步兵连下士…三十八新编师重机枪连中士…十七师步兵连准尉副排长…十七师运输营少尉排长…”欧青开始念的从军的经历。突然，他趴在黑狗的肩哭了起来。他大大地着气，虚弱而尖锐地叫：“我不能死！给我枪，给我炮…给我一把刀也好！我要上战场！为了我的国家，为了我的家乡，为了我的人民…为了我的理想战斗！战斗！我…不想死啊！”

叶荣秋哽咽着。

黑狗站了起来，重新把欧青背到背上：“休息够了就继续赶路吧。”

欧青沉默了一会儿，说：“对，是我们的国家…就算我死了，我们的国家也不会完的。我把自己看得太啦，我不算什么，这个国家还有很多很多的人，比我更加有理想有抱负的人…只是我看不到胜利的那天了…”

其实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可是最后，他们中大多数人到死都没能证明自己的不一样，就都化作了一样的尘土。

欧青喃喃：“三年啦。当了三年兵，没打过鬼，好手好脚地活了三年。我以为这是命，我的命比别人厚，老天爷怜惜我，不想让我死，要我好万全的准备去打一场大大的胜仗，把日本鬼全都打跑…”然后他低看了自己的断，带有嘲讽之意地苦笑起来：“你说，怎么会是这样呢…我真希望我是在梦…”

黑狗问叶荣秋：“你好没有？能走吗？”

欧青的越来越冰冷，他已经被裹成了一直大粽，但是他的温还在不停下降。他趴在黑狗耳边喃喃：“我还以为我跟别人是不一样的…我以为我死不了…可是我要死啦…”

黑狗走上前替欧青把上的大衣了。

叶荣秋已经开始哭泣，但是他咬住了嘴不让自己发声音。黑狗睁大了睛盯着火光，不让泪从自己睛里掉来。

叶荣秋捡了一树枝作为拐杖，捡起那些带血的、脏兮兮的包袱，跟着黑狗继续向县城的方向走去。

欧青说：“我死没什么。我的家乡已经丢了，我的国家也要完啦。”

“可是我愿意去送死。我爹娘不肯在日占区顺民，双双投江死了。我姨娘了顺民，却还是被日本鬼杀了。我不想战场上的逃兵，我想回天津，我得给他们修个坟墓，不然他们这一辈死了都没个家。”欧青开始发抖。

欧青摇：“我想说，我不想睡。三年啦，我还没有上过战场。我换过好几支队伍了，整编师、新编师，步兵连、重机枪连、辎重连，我都呆过，但我从来没打过仗。”

黑狗说：“你还是歇歇吧。”

黑狗和叶荣秋都安静地看着欧青，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