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开始与远行

一直到迈进丞相府之前，荀诩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诸葛丞相居然会忽然召见他这个官秩只有两百石的小吏，而且是在一场充满了恶意的评议之后，这让荀诩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对于蜀汉的官员来说，诸葛丞相是一个需要仰视的存在，他们或多或少对这位蜀汉的实际统治者有一zhong崇拜心理。诸葛丞相的超凡气度、才华和人格魅力让他不仅是一位qiang势的领袖，还是一尊神秘的大众偶像。

荀诩跟随着姜维穿过丞相府的院子，沿着严整的桑树林边缘朝里院行进。在军正司的地下室憋了一整天，荀诩觉得现在丞相府的气味格外清新；不时还有阵阵夜风chui过桑树林，将桑树叶的清香拂入过往行人的鼻子里。

姜维在一间毫不起yan的屋子前停住了脚步，转shen对荀诩zuo了个手势：“荀从事，丞相就在里面，请进去吧。”

荀诩表情僵ying地看了姜维一yan，不安地shenxi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以前他曾经在集会上见过诸葛丞相，不过那都是远远观望，像今天这样单独一对一会面还是第一次，他有些jin张。

屋子里比他想象中要简朴，屋内的装潢和荀诩的房间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地上和书架上堆放的绢帛文书与竹卷比靖安司多chu数倍，而且毫不凌luan，每一份文件都摆放得十分整齐，一丝不苟。在这一大堆文书之间，一位tou发hua白的老人正披着素se袍子批阅着文件，他shen旁的烛台里满盈着烛油，说明已经燃烧了很长时间。

“诸葛丞相。”

荀诩屏住呼xi立在门口，恭敬地叫了一声。老人抬起tou来看看荀诩，将手里的mao笔搁下，抖抖袍子，和蔼地笑dao：“呵呵，是孝和呀，进来吧。”

诸葛丞相的声音很低沉醇厚，象是一位宽厚长者，让人很容易就产生亲切gan。荀诩原本jin张的情绪稍微放松了一点，他朝前走了几步，在诸葛亮下首的一块绒毯上跪好，双手抱拳。

“谢丞相。”

“噢，不要叫我丞相，我现在只是右将军。”诸葛亮伸chu一个指tou，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提醒荀诩。

自从去年第一次北伐失败以后，诸葛丞相主动上表自贬三级，从丞相降到了右将军，行丞相事。但蜀汉大bu分人包括荀诩都固执地仍旧称他为“诸葛丞相”在他们心中“丞相”这个词已经从普通称谓变成了一个特定称谓，与“诸葛”是牢不可分的。大众的这个习惯即使是诸葛亮本人也无法改变。

“是，丞相。”

荀诩恭顺地低下tou“诸葛将军”这四个字他无论如何也叫不chu口，实在太别扭了。诸葛亮听到以后，louchu孩子般无奈的表情摇了摇tou。荀诩看到诸葛亮没什么架子，觉得自己心情多少有些放松了。

诸葛亮从案下取chu一gen干净的白蜡烛续接到烛台之上，屋子里一下子亮堂了不少。他今天刚刚从战情已经稳定的前线赶回南郑，只比荀诩到达丞相府的时间早三四个时辰左右。这位风尘仆仆的丞相丝毫不见倦意，他示意荀诩坐近一点，语气亲切，像是在闲聊一样：

“今天的评议，真是辛苦你了。”

荀诩不知dao诸葛丞相的用意，于是谨慎地回答：“接受评议是每个官员应尽的义务。”

“呵呵，他们是否对你诸多刁难？”

“有那么一点吧，我想可能是误会。”

诸葛丞相“唔”了一声，习惯xing地扇了扇鹅mao扇，隔了一段时间才继续说dao：“这一次的评议，是军方的qiang烈请求，靖安司前一段时间的工作引起了军方的反弹。就我个人而言并不希望轻易对高级官员进行评议，不过律令所在，我亦不能违反。我这一次叫你来，是希望你不要对这zhong例行程序存有太多芥di。”

“多谢丞相关心。”

“你知dao，shen为领导者，我必须寻求某zhong程度的内bu安定，这zhong安定往往是需要付chu牺牲的。”诸葛丞相的表情很安详，他瞥了荀诩一yan“这一次是你很不幸地成为了这zhong安定的牺牲品，你要怪就怪我吧。”

荀诩没说话，他对诸葛丞相这样的态度心存惊疑。这究竟是开诚布公的真诚，还是某zhong暗示？

“我对此gan觉到很抱歉，因为我知dao你是无辜的，但我必须批准他们这样zuo。”这位蜀汉丞相的声音转为低郁，脸上louchu歉疚的神情“你知dao，一国的丞相不那么好当，他没法让所有人都满意，但必须得让大bu分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