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杀人阱

郭嘉不知dao自己正在被遥远的仇人诅咒，他正在应付yan前的天子。

此时他们两人正跪坐在尚书台里。就在不远的东面，一座新的禁gong正在jin张地搭建中，不时有喊号声和锤击声传来。荀彧这时在城外督促粮草，曹仁也忙着整顿兵ma，尚书台里只有他们两个，就连冷寿光都被赶到外面去。

“陛下意yu御驾亲征，曹公gan激罔极。只是前线凶险，刀枪无yan，不宜轻动大驾。陛下只需安坐许都，便是对曹公最好的臂助。”

这一句话说得别有shen意，郭嘉抬yan细看，发现天子并没有liulouchu失望的情绪。

曹公的意见数天前就回复了。andao理，应该是荀彧来转达这个意见，但郭嘉自告奋勇要向天子汇报，为此还特意推迟了前往官渡的行程，荀彧也只好由着他。郭嘉既然jian持要觐见天子，一定是有他特别的理由。

“那朕就在许都静候曹司空的好消息了。”刘协回答。曹cao2谢绝了亲征的提议，对此刘协并不意外，他从来没指望过曹氏会答应这个请求。

刘协正琢磨着怎么把话题引向画像，不料郭嘉一猫腰，不知从哪儿变chu两个矮脚竹杯和一小瓮酒，笑嘻嘻地说dao：“陛下，趁着文若不在，咱们赶jin来喝一口。”

刘协一愣，早听说郭嘉狂放悖礼，可没想到面对天子他也这么放得开。觐见天子乃是件严肃的事，别说荀彧、董承、满chong他们，即使是孔rong那样的名士，也是以直臣谏言自居，不会错luan了尊卑。像郭嘉这样，以对朋友的随便口气与天子对谈，他还是第一次见。

“每天这样，陛下您也很累吧？咱们什么也不谈了，就是喝酒！闲聊！”

郭嘉从怀里取chu一柄铜勺，在半空晃了晃，舀满两个杯子，然后shenti略微后仰，把跪坐的tui伸直，louchu两只feng着补丁的mao袜子——若是早个几十年，一条“殿前失仪”的罪名是逃不掉的。

好在刘协并非天生帝王，内心渴望能跟人有一次放松的jiaoliu——哪怕是敌人也好——他俯shen前倾，把杯子拿起来，双手平握，略微一抬，然后一饮而尽。

酒味清洌，辣而醇厚，刘协咂了砸嘴chun，意犹未尽。他品得chu这是陈年佳酿，不是轻易而得的。郭嘉见他喜huan，又给舀了一杯：“这可是我多年珍藏，若非陛下，我才舍不得拿chu来呢。”

“你不喝么？”刘协发现郭嘉面前的酒杯一直没动。

郭嘉满脸遗憾地说dao：“医师说臣须戒se戒酒，否则年华不永。se是戒不了了，只好稍微少喝些酒啦。”说完他微微啜了一口，算是陪过。

刘协把心一横，心想不guan你怀有什么用意，我且喝了再说，不再客气，自斟自饮了好几杯。这酒劲不小，很快他便有些醺醺然，于是也像郭嘉一样，把shen子后仰，双tui翘起来。说实话，这可比那规规矩矩的坐姿舒服多了，刘协gan觉到心中一阵轻松，两个人之间的拘谨很快便消失了，如同一对年轻好友，在这尚书台里斟饮闲谈。

刘协发现，如果刨去政治立场，郭嘉是一个很好的酒友，tou脑活络，谈吐有趣，偶尔还有些惊人的论点。他自从来到许都，还从未与人如此轻松地jiaoliu过，居然和一个最危险的敌人最谈得来，这事有些荒谬的喜gan。

谈到酣chu1，郭嘉忽然放下酒杯，问dao：“陛下你可听过白龙鱼服的故事么？”

“嗯？没有。”刘协回答，但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

郭嘉dao：“这是刘向《说苑·正谏》里的一段。说的是昔日白龙下清冷之渊，化为鱼，渔者豫且she1中其目。”刘协yan睛一亮：莫不是张衡《东京赋》里提到的“白龙鱼服，见困豫且”？他旋即警惕起来，郭嘉提这么一个典故，到底有什么寓意？

以古事喻现实，这是时人最喜huan的说话方式。刘协与荀彧一番《离sao》对谈，便可剖白心迹，如今郭嘉抬chu白龙的典故，显然是意有所指。

龙变shen成了游鱼，却被一个渔夫she1瞎了yan睛。郭嘉想表达的，到底是什么？

郭嘉又啜了一口酒，略带狡黠地瞥了天子一yan：“yan看就要冰雪消rong，chun暖hua开。陛下困守gong中这么久，可曾想过chu去逍遥一番？”刘协听了，心中不由一动。他本来就是河内野人，平日里习于山野游猎，自从来到许都以后，还从未再舒展jin骨，只能每天在院子里打拳为乐。

“只是，这恐怕于礼不合吧？”刘协an下跃动的心情，谨慎回答。他始终没有忘记，对面的这个人叫郭嘉，是一个连杨修都不得不低tou服输的人。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有明确的目的xing。

“这有什么不合？哪一朝天子没有田狩过——再者说，谁说是天子外chu呢？”郭嘉故意把“天子”二字咬得很重。

这时候刘协才发觉郭嘉说那故事的用意。龙只有披上鱼pi，才能潜入潭水；天子只有换上私服，才能外chu。他抬起tou，看到郭嘉正用鼓励的yan神望着自己。

不会吧？他是在暗示我微服chu行吗？

仿佛为了确认刘协的猜想，郭嘉很快又补充dao：“我已经备好了衣wu和两匹ma，咱们偷偷溜chu去，入夜之前赶回来就是。”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从chu玩的路线到如何躲避许都城的巡逻兵都计划得很周详，似乎很享受这谋划的过程。

刘协有一zhong非常熟悉的gan觉，依稀觉得坐在面前的不是最凶恶的敌人郭嘉，而是司ma懿。以前在河内的时候，司ma懿也经常撺掇他偷偷跑chu去玩。

可是，为什么？从曹氏角度来看，皇帝只要老老实实地待在gong里就好了。可现在郭嘉为什么要劝说自己微服chu游呢？看到刘协有些犹豫，郭嘉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shen来向刘协伸chu手：“来吧，反正你不是皇帝。”

听到这句话，刘协犹如五雷轰ding，几乎骇得要tiao起来。好在郭嘉又继续说dao：“我也不是军师祭酒。只限在今天，咱们是两个偷懒怠工的小吏，要背着曹掾长官chu去踏青，享受一天的自由自在。这不是陛下你一直想要的么？”

郭嘉双眸闪闪发亮，笑得活像是一个恶作剧即将得逞的小男孩。

孔rong正趴在案几上奋笔疾书，一抬tou看到赵彦过来，乐呵呵地说dao：“彦威啊，你来得正好。我刚写完一篇《白虎通义》的议论，你给来品鉴品鉴。”

赵彦接过去略读了读，恭维了一番。孔rong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说这次许下聚议，凭这一篇就能震慑群儒，打通汉初以来的文脉。赵彦附和几句，然后说：“孔少府，我想离开许都几天。”

“嗯？去哪里？”孔rong停住了手中的笔，神情有些诧异。

“并州那边有几位隐居的大儒，地位不低。我想如果只是书信召集，未免有失诚意，不如派使者去登门延请，方显朝廷看重。”

“也有dao理…不过yan下袁曹即将开战，并州那边可不太平啊。”

“经学千古事，岂是刀兵所能阻挠的。”

听到赵彦这掷地有声的回答，孔rong哈哈大笑，连连称好：“彦威你能有这zhong心思，真是难得，我没看错你。一会儿我就去找赵温和荀彧，请个专使符传来。你带上那个，办事也方便些。”

孔rong说到zuo到，不一会儿工夫，就拿回来一块木质方形符节，上tou刻着“奉诏征辟”四个篆字，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