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拿过符箓，走到病房门，着把这张符贴在门楣上面。他走回来问：“行了吧，妈？”

老太太又说：“小啊，你把符贴在门楣上。”

大舅拿过红的绣鞋，给老太太一只脚上一只，别说还合脚。穿上之后，病房里这些人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场面实在渗人，一个将死老太太，脚上穿着鲜红的绣鞋，怎么看怎么不得劲。

这个陈年往事说得人心里酸溜溜的，虽然我不是他们家人，可也被情绪所染，不怎么好受。

我真是打心里腻歪。可是全病房的人都看着我，李扬说：“老刘，整吧，我家亏待不了你。”

我心里一凛，这里还有我的事？老太太虚弱地说：“小小，你把我枕拿起来。”

走廊里有人好奇，探来看，我真是羞死了，脸都发。

我走过去把枕拿起来，老太太说：“你拿着枕在屋里走，边走边拍，我再教你几句词：生魂莫，黑白回城。”

大舅在旁边拉了她一下，皱眉：“你胡说八什么。”转而低声：“妈就要走了，就当满足她遗愿了。别那么不耐烦。”

我拿着枕在病房里一边走一边拍，喊着：“生魂莫，黑白回城…生魂莫，黑白回城…”

老太太看着天板，自顾自说：“你爹说老姑娘心最多，以后要平平和和过日，要不然啊容易招是非。我说你这老东西怎么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外面冷，咱们家说去。你爹他啥也没说，爬上井沿，最后看了我一，‘噗通’一声了井里。”

气氛有些压抑，李扬凑过去说：“姥，你为啥要等那个和尚，他到底是什么的？”

老太太说：“六十年前，我也就是二十岁吧，记得那年大炼钢，放红星，要赶英超。公社里都竖炉，大炼钢铁，家里那些盆啊锅啊，全都捐献来。烧炉需要耐火的大青砖，那东西可不好淘去。俺们公社领导就说，拆老房，那都是青砖。公社附近半山腰有座古庙，听以前老人说那庙也不知是唐朝还是宋朝修的，年够久。公社一开会，就它了，把庙拆了建炉。然后俺们公社小伙大姑娘，扛着铁锨铁锹啥的就上山拆庙。”

李扬低声说：“这丫跟她妈一样，属大喇叭的，嘴上没个把门。我总觉得那间佛堂有很大的古怪，咱们没清楚以前，还是不说为好。”

老太太看看众人，拍着床沿说：“都哭啥，生老病死很正常。是人就有这么一天。我也就是有心思放不下，要不然早死了。”

到了医院，已经是下午。我们急匆匆跑病房，这里可闹，李扬姥姥家七大姑八大姨几乎聚齐了，病房只留下几个代表，其他人在走廊都快站满了。

我们到病房，李扬把取来的东西给老太太看。老太太放下碗，颤巍巍地说：“老大，帮我把鞋穿上。”

老太太已经醒了，病床摇起来，她半躺半坐，正在喝着桃罐，看样气不错。昨晚那个护工大已经休息去了，换了个男护工，四十多岁，着镜，厚的样，正忙里忙外。

我刚想说，李扬抢过话把她一顿训，说有些事小孩别打听。杨姗姗气的都快哭了，没来由挨了骂，也不理我们，气呼呼躺在后面睡觉。

看样，他是李扬的大舅。

老太太嘿嘿笑：“不会的，这个人是死不了的。晌午啊，我梦见他了，他说他会来找我。我的梦是最准的，六十年前，那和尚就说我这个人天生异秉，有什么通，能够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当年你们爹走的时候，我就梦见他了。那天中午睡觉，在梦里回到老家院里，你爹他就站在那老井旁边，跟我说，他要走了，这次要去很长时间。我问他啥时候回来啊。他说这一次恐怕再也不回来了。我说你这老东西，当个甩手掌柜，说走就走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我一个女人家以后日怎么过。他说对不住我，下辈再还吧，还说最不放心就是老姑娘…”

一个秃的中年汉瓮声瓮气应：“好咧。”

“啊~~”虽然老死那么多年，可听到这里，大家还是齐刷刷叫了来。

说到这，小姨妈圈红了，抓住她妈的手。

好不容易走了一圈，把枕给老太太。老太太：“这几天晚上，家里的男丁全都要给我守夜，一个都不准缺！”

老太太叹气：“到了傍晚，我正准备饭，邻居他二姨跑过来说，小燕啊，我告诉你个消息你一定要住…你老他，中午时候车祸，走了~~~”

李扬小姨妈心直快，张嘴说：“妈啊，要是那个和尚死了呢？”

小舅拍拍我的肩说：“去吧。”

老太太费劲地抬起，护工大哥赶扶住她。老太太一甩脸，看见我。

看到老太太这个样，我就知不好，很可能是回光返照。

李扬这些舅们都苦笑，这老太太贼能折腾，啥时候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