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狄公赶忙回到府邸，见了名帖，果然是吴宗仁的续弦夫人周氏求见。心想这不早不晚，不先不后，他夫妇两个同时来求见我们夫妇两个，可见白玉失踪之事，内里多有蹊跷。这吴夫人也必有许多话tou要瞒过吴宗仁。于是他安排狄夫人在内房接见，屏chu一应丫环侍婢，他自己则躲在屏风后偷听。

周氏shen穿一件浅蓝云幅线绉夹衫，下面是绉青镶hua纱ku，系着条月se秋罗带，袅袅摆摆进来内房，见了狄夫人赶忙跪拜磕tou。那堆迭得如小山般高的发髻颤颤摇摇，珠光she1人。

狄夫人上前搀起周氏，让过座，自己动手沏了一盅太湖碧螺chun端上。一面笑dao：“吴太太见笑，我从来不同衙中事，绝少会客。今日要见吴太太，不便让丫环捧杯，这样倒更显得如姐妹一般，不见生分。吴太太有什么话儿尽可说来，省得丫环们嘴快，四chu1传去。”

周氏点点tou，又表谢忱，咽了口唾水，乃开言dao：“本不该唐突乖张，困扰太太，只是心中一块大石悬着，坐卧不宁。今日一早我的丈夫吴宗仁到衙里来求见狄老爷，告我杀了他的宝贝女儿白玉。”

狄夫人大吃一惊，茶水泼洒裙襟，一时口yan呆愣，半晌接不上话tou来。

周氏倒慌了，怕是吓坏了狄夫人，不是耍chu1，忙转口dao：“太太也莫要吃惊，宽恕我生xing鲁莽，chu口没遮拦，话儿转不过弯来说。”

狄夫人方定下神来，委婉问dao：“府上究竟发生了何事，如此惊惶狼狈。你家主如何告你杀他女儿？望太太原原本本、仔细说来。”

“我丈夫前房死去时遗下一个女儿，名唤白玉，百般jiaochong，溺爱无比。这丫tou年纪渐大，心思便多，整日里害相思似的，长吁短叹，痴想男子，全没良家ti段。嗣后我果见她私下与野汉子往来，便告知我丈夫。谁知我丈夫非但不信，还以为是我有意污毁她名声，数骂我一顿。果然，这小蹄子与野汉私奔了，倒正是逞了他的脸！这吴宗仁理应明白自己女儿是什么行货，可他反诬我杀死了白玉，藏尸灭迹。忽又说我绑却了她，卖去勾栏行院。胡luan编派，血口pen人，叫我如何忍下这口恶气？偏偏还抢先来衙门告状，使这促狭来奈何我。”

狄夫人qiang自镇定，转思dao：“吴太太只需报chu那野汉子的姓名来，不是真相大白了吗？官府亦可循迹追缉。”

周氏眉尖一攒，长叹一口气dao：“但凡世间的yin薄女子都鬼灵得chu奇；任你十二分jing1细，百般刺探，绝不吐漏一线影声儿，真可谓咬断铁。即便窥破捉住，吃她几句，左话儿右说，十个九个都着了dao儿，被她哄过。更何况我那丈夫本不信女儿秽迹，只认是我诋谤，待到tou真chu了事还一味疑心我暗害了她。——我虽然是捕捉了三分形迹，终未拿实，如何晓得那野汉子的名姓？”

“那么，白玉小姐逃奔那夜，吴太太又在哪里呢？”

周氏拍tuidao：“偏偏我那夜不在家，我去看望一个旧亲眷了。故此我丈夫一口咬定是我zuo的手脚，设了陷阱。”

“你的亲眷可以向吴先生明言那夜你的去踪，这事本无胶葛。”

周氏面lou难se：“不瞒太太，那夜是舍下的家仆杨茂德送话儿我去的，时辰一差，并未见着，便匆忙回家了。”

“那杨茂德不是正可以作证吗？”

“不行，我丈夫已经辞退了他，并不是他有什么不轨之举，而是疑心他与白玉有私情。白玉曾百般勾引他，言语撩拨，厚颜无耻。可这杨茂德倒真是个铮铮男子，堂堂风骨，坐怀不luan，不屑一顾白玉之丑态。白玉也没可奈何，只得转思他人。”

狄夫人yin哦一声：“原来如此。——吴太太既是没人可以作证，这事在公堂上恐有艰难。”

周氏dao：“唯求太太在狄老爷面前进一言，将这许多委曲告知。我丈夫再敢胡luan投讼，迷惑视听，也捱不动太太堂正之议。”

“吴太太之言差矣，狄府明有祖训，内闱不许过问衙政。太太既有许多难言之衷曲，何不上公堂当面质对，谅你家主也无力诉胜。”

周氏堆起笑dao：“这个自然。有你太太上面作主，一言兴bang，好叫我亦有个存站辩诬之地，日后还望太太庇护。”说罢敛容，站起告辞。

狄夫人也不挽留，一直送到hua厅回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