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谦低，半晌：“我且见先生去，先生许不收我哩。”

！

程老太公：“她再小些时也是乖巧，在我跟前颇省力，再不想是这般淘气的。这个，我叫她爹每日看着她上课，她爹得她哩。”

“这二、三个月，我冷瞧着，先生是有大学问的人哩，为着舍下景况可怜，曲就教这么个鬼灵儿，又考不得试、又不得官儿，委屈先生哩。她小孩家，用甚明人教？是我舍不得先生，留下跟个丫片耍，心里实是不安，对不起先生呐。”

程老太公把一张愁苦脸变作笑靥：“使得，使得，我自寻他去。”

玉自接了秀英的匣，打开时里面些是些小玩艺儿，也有几个银锁片儿，也有一些琉璃珠等，每与小友一玩。忽忽二月，玉便被秀英磨了来。有些遇她只盯着她手上东西看，总想摸摸，更有甚者不声不响拿走的。也有就大大方方讨要，一次不给下次再来的。亦有不讨她东西，反赠她玩的。也有拿东西来与她共一玩耍的。

苏先生吃不准：“我须见一见他。”

苏先生：“她机灵是尽有的，心地也单纯，于我也有启发哩。”

苏先生耳朵一动：“老丈这孙女婿，仿佛听说是北地来的？父母双亡了？”

程老太公：“你可人哩，先生必喜的。”

“还用你说，我今晚就要教哩，我拉着她的手儿往前走，你拽着她的脚往后提！”

程老太公更添一把火，一力撺掇着说程谦之人品洁：“我先前也招女婿哩，吃酒使钱不提，还自家昧下钱来存。这个不一样哩，只拿辛苦钱，账目从来清，一丝儿也不沾我地。又常思父母，也不肯总在我家住，又好学，吃得苦、得事…好歹是个成年男，与先生说话解闷也好。先生要不肯收这般年纪的学生，只当他是给闺女陪读。”

苏先生前仿若天降一个大坑，也不是，不也不是。

程老太公一颗心思，却不想程谦并不心，程老太公一颗心凉了大半：“这又是为甚？”程谦：“我于读书上，没甚天份。”

总讨东西的，多半只与那么一、二回，便不肯轻与。若有肯上前、肯力的，方结下去。遇到有来有往的，便好作一。又恐记不得谁与谁，便学着秀英，也拿些纸，自家记了这些“人情往来”林家林月、纪主簿家娥、里正家里三与她最好。

程老太公：“是哩，遇灾，叫我拣着宝哩。”

也不知程谦与苏先生关起门来说了什么言语，待开了门，程谦便拣起书来读。

秀英每看了她趴在床上皱着脸儿翻匣，不由笑了：“这些个家里还供得起，你又作这小家样儿来，收好了罢。来年与你买两个丫使，你慢慢儿就知怎么使人了。”她自幼年起，林老安人见素指望不上，教着她立起来，便也把这一使到玉上。

程老太公自无不可，见苏先生实被玉折磨得不轻，歉疚：“小孩家没规矩，先生受苦了。”

程谦思忖片刻，：“那你便教她罢。”

玉犹带懵懂，左右看看，无人接话，只得上前接了匣，低声应了，实不知母亲这打的是甚主意。直到新年时，方有所悟。

程谦索闭不言。

次日一早，秀英冷着脸给了玉一只匣：“你也渐次大了，或与人玩，总要有些什互赠。自家收好哩，要叫人白哄了去，且看我收拾你。该的时候儿，不该的了，到有用的时候可就再也没了。你且使着，过些时日，便知谁个好、谁个不好了。”

玉平日少门，程老太公过寿，她又在家中随苏先生学习。因年关渐近，天气又冷，街坊门内娘便不肯走远，又嫌家里闷，互相患个门儿倒是好消遣。玉半晌上课，后半晌或写字儿、或见各家婶，又有各家哥儿儿来，渐有些互赠。

苏先生把嘴半张，半晌不知说甚好，终是：“不妥罢？”

及至年末，玉肚里也新背了十余首诗，念了一本书，新认几百字，也认了几个朋友。苏先生心憔力悴，与她放假。又寻了程老太公：“玉来年可学画，如今天寒，颜料易冻，开天便学。”

程老太公：“妥哩，妥哩。儿是等斯文些，姑娘家家，张说话吓着人可不行。再者，她爹也是个好学后生，儿自家好有甚用？不若她爹，她方能有个倚靠。不数年，她爹归了宗，若运好，也好考个秀才，我玉才能穿得绸。”

程老太公：“便听一听，听一听，你想，人家未必要收哩，你须得见一见先生。没了功名的人家，非过了七十不能穿帛，我去了，除了你们安人，都得穿布哩。你倒舍得玉受苦？你挣扎来，她也有好日过。”程老太公素知程谦疼玉，以此拿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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