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也就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哲学这东西太玄乎，太圆无碍，宛如天行空。而且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今天这样说，有理；明天那样说，又有理。有的哲学家观察宇宙、人生和社会，时有非常刻、机的意见，令我叹服。但是，据说真正的大哲学家必须自成系。系不成，必须追求。一旦系形成，则既不圆，也不无碍，而是捉襟见肘，削足适履。这一东西我玩不了。因此，在旧时代三大学科系：义理、辞章、考据中，我偏后二者，而不敢碰前者。这全是天分所限，并不是对义理有什么微词。

（此文为《人生絮语》一书序言）

然而事实却大我意料，她不但没有忘掉，而且打来长途电话，直捣黄龙，令我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我有惭愧，又有惶恐。但是，心里想的却是：既定方针办。我连忙解释，说我写惯了考据文章。关于“禅”我只写过一篇东西，而且是被赶上了架才写的，当然属于“野狐”一类。我对她说了许多话，实际上却是“居心不良”想推掉了事，还我一个逍遥自在。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正当我颇为得意的时候，杨女士的长途电话又来了，而且还是两次。昔者刘先主三顾茅庐，躬请卧龙先生山，共图霸业。藐予小，焉敢望卧龙先生项背！三请而仍拒，岂不是太不识相了吗？我痛自谴责，要下决心认真对待此事了。我拟了一个初步选目。过后自己一看，觉得好笑，选的仍然多是考据的东西。我大概已经病膏肓，脑袋瓜变成了岗岩，已经快到不可救药的程度了。于是决心改弦更张，又得我多年的助手李铮先生之助，终于选成了现在这个样。这里面不能说没有涉及禅趣，也不能说没有涉及人生。但是，把这些文章综合起来看，我自己的印象是一碗京海杂烩。可这东西为什么竟然敢拿来给人看呢？自己“藏拙”不是更好吗？我的回答是：我在任何文章中讲的都是真话，我不讲半句谎话。而且我已经到了耄耋之年，一生并不是老走光大，独木小桥我也走过不少。因此，酸、甜、苦、辣，悲、、离、合，我都尝了个够。发为文章，也许对读者，特别是青年读者，不无帮助。这就是我斗胆拿来的原因。倘若读者——不是老中青年——真正能从我在长达八十多年对生活的悟中学到一有益的东西，那我就十分满意了。至于杨女士来信中提到的那一些想法或者要求，我能否满足或者满足到什么程度，那就只好请杨女士自己来下判断了。是为序。

现在杨女士却对我垂青，要我作“哲学思考”侈谈“禅趣”我焉得不诚惶诚恐呢？这就是我把来信搁置不答的真正原因。我的如意算盘是，我稍搁置，杨女士担当编辑重任，时间一久，就会把此事忘掉，我就可以逍遥自在了。

１９９５年８月１５日于北大燕园

以上就是我的基本心理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