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我大嫂说。

十八岁的二，一门心思想生个男孩，说是我这里有将女胎转换成男胎的秘方，非要我给她转换！我说那都是江湖郎中骗人的，她不信，泪汪汪的，死活不走，就差下跪了，说那个大生了两个女孩，如果她能生个男孩，就能把男人抢过来。那男人，重男轻女，封建意识严重，说当了那么大的官觉悟能，啊呸！姑姑愤愤地说，反正这些人的钱，都不是从正路上来的，不宰他们我宰谁去？！我给她了几味药，抓了九副，什么当归、山药、熟地、甘草，都是一钱一大把的，统共值不了三十元钱，每副收她一百，她兴得颠颠地爬上一辆红小车，一溜烟蹿了。今天下午，那当官的与他二，抱着大胖儿，提着好烟好酒，答谢来了。说是幸亏吃了我的灵丹妙药，要不怎能生这么好一个儿！哈哈，姑姑朗声大笑着，抓起我大哥恭恭敬敬送到她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拍打着大说：我真是太乐了。你们说说，这些当官的，说也都是有文化的人，怎么这样蠢呢？胎儿的别，怎么能转换呢？我如果有这神通，早就得了诺贝尔医学奖了是不是？——给我斟酒啊！姑姑顿着空酒杯说，这瓶茅台不开了，留着给大哥喝。——我父亲忙：别别别，我这肚，喝这样的酒白糟蹋了。姑姑把茅台酒到我父亲手里，说：我给你，你就喝。我父亲摸索着酒瓶上的缎带，小心翼翼地问：这样一瓶酒，要多少钱？我大嫂：少说也要八千吧！听说最近又涨价了。——天老爷，我爹说，这那里是酒，就是龙涎凤血，也值不了这么多钱啊！麦八钱一斤，一瓶酒，值一万斤麦？辛辛苦苦一年，我也挣不到半瓶酒啊。我爹把酒推给姑姑，说，你还是带回去吧，这样的酒我不喝，喝了会折寿。我姑姑说：我给你的你就喝。又不是我钱买的。不喝白不喝，就像当年去平度城吃日本鬼的宴席，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白吃你还不吃？我爹说，理是这么个理，可一想，这么辣，凭什么值那么多钱？我姑姑说：大哥，你这就不明白了。我告诉你，喝这酒的，没有一个是自己掏钱的，自己掏钱的，只能喝这——姑姑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你八十多岁的人了，放开喝还能喝几年？姑拍拍脯，豪迈地说：当着这些小辈的面，老妹妹我放个狂言：从今之后，我供给你茅台酒喝！咱怕什么？过去咱前怕狼，后怕虎，越是怕，越是鬼来吓，——斟酒啊！你们没力劲呢？是心疼酒？——哪能呢，姑姑，您放开了喝——嗨，放开喝也喝不了多少了，姑姑伤地说，想当年，我与人民公社那帮杂拼酒，他们一群大老爷们想我的洋相，结果全被我得麻了爪，钻到桌底下学狗叫！——来，小年轻们，！——姑姑，您吃菜。——吃什么菜，当年你们大爷爷就着一棵葱喝了半坛梁酒，真正的喝家，哪有吃肴的？你们呀，纯粹是一群肴客！大哥，姑姑喝了，解开前的扣，拍着父亲的肩说，我叫你喝，你就喝，咱们这一辈的，就剩下咱们俩了，不吃喝，省着什么？钱不就是一张纸，了才是钱。咱有手艺，咱还怕没钱？无论你什么官什么员，都要生病，生了病就要找咱看。何况，姑姑哈哈大笑着，说，咱还有转变胎儿别的绝技，把一个女胎变成男胎，这么复杂的技术，咱跟他们要一万他们也舍得拿来。——不过，要是吃了你的转胎药又生了女孩怎么办？父亲忧心忡忡地问。这你就不懂了，姑姑，中医是什么？中医都是半个算命先生，算命先生的话，绕来绕去都是把算命的人绕去，哪有把自己绕去的呢？

趁着姑姑火烟的空儿，我小侄象群抓时间问：姑，您能不能讲讲那个飞行员的事？没准儿哪天我心血来飞到台湾去看看他呢！

胡说！我大哥。

姑姑将手中的烟用力嘬了几，然后，用中指，将那烟用力一弹。烟划一暗红的弧线，飞到远的架上。好了，姑姑说，喝多了，罢宴，回家。她站起来，庞大的显得笨拙，摇摇晃晃地向大门走去。我们慌忙跟上去搀她。她说：你们以为我真喝醉了？没那回事，姑姑我是千杯不醉。在大门外，我们看到姑夫郝大手，那个不久前被封为“民间工艺术大师”的泥塑艺人，正静悄悄地站在那里等候着。

姑姑很老练地着烟，一缕缕烟雾在她蓬松的发间缭绕着。

现在回想起来呢，姑姑喝杯中酒，说，是他毁了我，也是他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