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渴…”

“倩儿——安——倩儿——安——”母亲听到外祖母在很远的地方的喊叫声。又是一声炮响，井上的土簌簌下落。炮响之后，外祖母的声音听不见了，只有那块磨盘大的天，和天上那架旧辘轳，压在母亲和小舅舅上。

母亲心里一阵悲酸，伸双手把小舅舅搂在怀里，说：“安…爹和娘不要咱啦…咱俩死在井里啦…”

母亲看到外祖父的大手把外祖母拉起来，外祖母的手攥住井绳不放。外祖父用力搡了外祖母一把。母亲看到外祖母歪倒一边去，井绳垂直落下，小舅舅跌在她的怀里。

母亲抱着小舅舅站起来，用已经哑了的嗓拼命嚎叫着：“有——有人——我们在井里——快来救人啊——”母亲一边喊叫，一边腾一只手晃动辘轳绳，折腾了足有个把时辰，她抱着弟弟的胳膊不知不觉地松开，弟弟掉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哼了几声，便无声无息了。母亲靠在井上，一到底，像死了一样坐在冰凉的碎砖上。她绝望了。

小舅舅浑，母亲搂着他好象搂着一个炭炉。

母亲看到外祖母用力往上着井绳，母亲听到外祖母哭着说：“安…我的心肝…我的亲儿…”

小舅舅爬到她膝上，毫无情地哼唧一声：“…我要娘…”

母亲听到外祖父吼叫着：“混帐女人！你让她们上来等死？快上围，鬼了村，谁也活不成？”

母亲听到围上也许不是围上，响起一阵微弱的锣声，锣声过后，有人喊叫：“还有人没有——还有人没有——鬼撤了——余司令来啦——”

小舅舅不哭了，瞪圆两只乌黑的睛，看着我母亲的脸。他的嗓里还『勾豆』『勾豆』地打着嗝，两只的小胖手搂着他的脖。天上的炮咕咚咕咚响着，机关枪步枪也响成一片，刮刮刮一阵，刮刮刮又一阵。母亲仰面看着天，用力谛听着井上的动静，她隐隐约约听到若鲁老大爷的吼声和村里人的吵嚷声。井底冷，井坍了一块，白的土和一些树。没坍的井砖面上生着一层暗绿的苔藓。小舅舅在她怀里动了几下，又答答地哭起来，小舅舅说：“…我要娘…我要上去…”

母亲不声地祈祷着：爹！娘！你们快来啊！我饿了，渴了，弟弟病了，再不来，就毁了孩啦！

“安，好弟弟…娘跟着爹打鬼去了，打走了鬼，就来接咱们上去…”母亲安着小舅舅，自己也忍不住泣起来，弟二人，搂抱着，哭成了一团。

小舅舅的发烧是从昨天下午开始的。他从下到井底就几乎没停过哭声，一直哭到嗓失音，沙，沙，像一

小舅舅还在哭，母亲解开了拴在他腰上的绳，哄着他：“好安，好弟弟，别哭啦，再哭就把鬼哭来啦，鬼红绿指甲，听到小孩哭就来…”

腰拴住的我的三岁的小舅舅四肢挥舞，嚎啕大哭着吊下来了。那糟朽的绳张地颤抖着。辘轳轴吱吱悠悠地叫着。外祖母把大半个上都探到井里来，呼唤着挣扎嚎哭的我的小舅舅的名字：“安，我的小安…”母亲看到外祖母脸上亮晶晶的泪珠，一滴连一滴地落到枯井里，绳到底了，小舅舅脚着了地，挓挲着胳膊哭叫外祖母探到井里来的脸：“娘，我要上去我不我不下来，我要上去娘娘娘…”

母亲看到井底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小汪绿幽幽的脏，那里很凹，比她坐着的地方更加黑暗，里蹲着一个瘦的癞蛤蟆，蛤蟆背上生满豆粒大的、漆黑的瘤，蛤蟆嘴下那块浅黄的肤不安地咕嘟着，蛤蟆凸的睛愤怒地瞪着我母亲。母亲浑肌搐，用力闭住睛。她也是燥，但是她想自己即便渴死也不会喝那浸泡着癞蛤蟆的脏。

母亲从渐渐亮起来的那块圆圆的天上，知天又亮了，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井里安静得令她害怕。她看到一红光照在距离她非常的井上，太来了。她用力谛听着，村里几乎和井底下一样安静，只是有时，像幻觉似的，从天上过去打雷般的轰隆声。母亲不知在新的一天里，她的父亲和母亲会不会来到井边，把她和弟弟提上井去，提到光灿烂空气通的世界里。提到没有沉的颈蛇和黑瘦的癞蛤蟆的世界里。昨天早晨的事，仿佛已发生了很久很久，母亲觉得在井底已经呆了半辈啦。她想，爹啊，娘啊，你们要是再不来，俺俩就要死在井里啦。母亲非常恨她的爹娘，把闺女儿往井里一扔，然后就不见影啦，也不孩是死是活。母亲想，见了爹娘一定要大哭大闹一场，这满肚的冤枉。母亲哪里知，当她正想着恨着父母的时候，她的母亲我的外祖母，已经被日本人的铜壳迫击炮弹迸得四分五裂；她的父亲我的外祖父由于在围上过多暴，被日本人准确的击掀掉了脑盖（母亲对我说过，四○年前的日本兵都是神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