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吃完了面前的草，顺着槽向他这边挪动过来。它尽着缰绳所能达到的距离，把嘴伸到他边。他到一温的鼻息在他的脸上。他看见一匹棕掀动着厚的嘴在他边寻找槽底的稻粒。一会儿，棕也发现了他。但它并不惊惧，反而侧过来用漉漉的鼻嗅他的，用乎乎的嘴他的脸。这样抚使他的心颤抖了。他突然抱着长长的、瘦骨嶙峋的痛哭失声，把泪抹在它棕的鬃上。然后，他跪爬在槽里，拼命地把槽底的稻粒扒在一起，堆在棕面前。

是的。二十年前，在那个秋天的夜晚，月光穿过窗纸被大雨淋破的窗棂，洒在一群像一堆堆破布的人们上。十几个人睡在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他贴着墙，带着土碱味的气浸透了他的衣服。他冷得直打寒战，脆从漉漉的稻草上爬起来。外面，泥泞在月光下像碎玻璃一样闪光。到是残存的雨。空气里弥漫着腐败的腥气。他找到圈。那里还比较燥，粪蒸发一熏人的气。、骡、驴都在各自的槽上吭哧吭哧地嚼着草。他看到有一段槽前没有拴牲，就爬了去，像初生的耶稣一样睡在木槽里。月光斜来，在棚的山墙上划一条分开光与影的对角线。一匹匹牲的垂在槽边，像对着月亮朝拜似的。这时，他陡然到非常凄怆，整个情景完全象征地指了他孤独的境：人们抛弃了他，使他来和牲为伍！

啊，父亲，那时你在哪里？

他哭了。狭窄的槽夹着他的躯，正像生活从四面八方在压迫他一样。先是被父亲遗弃，母亲死了。舅舅把母亲所有的东西都卷走，单单撇下了他。以后他搬到学校宿舍，靠人民助学金上学。共产党收留了他，共产党的学校教育了他。在五十年代那开朗的气氛中，虽然他有一副在畸形的家中养成的孤僻、和沉默寡言的格，但也慢慢地溶化在一个大集里。和五十年代所有的中学生一样，他对未来也有一个丽的梦。毕业了，梦成了现实。他穿着蓝布制服，夹着备课本，拿着粉笔走教室。他有了自己生活的路。但是，就因为学校支书记要完成抓右派的指标，就又把他推到父亲那里去。好像上的血缘关系必然决定阶级的传宗接代，他又成了资产阶级一分。过去，资产阶级遗弃了他，只给他留下一个履历表上的“资产”后来，人们又遗弃了他，却给他上了右派帽。他成了被所有的人都遗弃了的人，放到这个偏僻的农场来劳教。

“是吗？”父亲抬起来。

父亲喃喃的低语上这支比较典雅的舞曲，也使他动了情。“是的，这我相信。”他沉思地说“我也想念过你的。”

去的已经过去了。这完全是另外的事…”舞曲变换了，这次是低沉的、缓慢的，像渠经过长长的渠。灯光好似暗淡了一些，他看不清舞池里憧憧的人影。父亲低下，用手不住地着额，又表现那弱的痛苦的神情。“是呀，过去的是已经过去了。可是回想起来，还是痛苦的…不过，我的确很想念你，尤其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