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呢，当时还留在尾亚。老“盲”的话把我的胃调了。自以为当不成科员，当不成教师，别的需要文化的工作还多得很，总不能跟那两个小学还没毕业的姑娘一样，也去力活吧。晚上，我也凑到一堆“盲”跟前去聊天。你别说，门人都有义侠心，在外面跑的“盲”尽自己经了三灾八难，对别人的事却都心。大伙儿听了我的情况，把毕业证书传来传去地看了看，七嘴八地给我了好多主意，最后一致怂恿我到哈密去，说在哈密能找到会计这一类的工作。

我说的这些你不厌烦吧？你们记者写大人、英雄模范。我这一辈没过大事，平平凡凡。虽说也受过表扬，得过奖状，不过那都是咱公司内的，连《新疆日报》也没上过。我说的这些，我知你是不会写的，写了也没哪家报纸登，我只是给你提提神罢了。

那时候，尾亚的班车挤得要命，一星期之内别想买到往西去的汽车票。我等不起，兜里只剩下几块钱，衣裳也没啥可卖的了。我照“盲”教我的办法，去寻辆货车捎个脚。

这样，车经过哈密，我就没下车，跟他一块儿直奔了乌鲁木齐。

不瞒你说，这司机就是我的师父。在车上，我把咱们老家的情况告诉他。他听着直摇叹气，说全是“大跃”搞坏的。谁都知“太跃”那阵，就数咱们老家得邪火。他又问我去哈密找谁，有哪门亲戚在那儿。我一五一十把我的想法说了，又掏毕业证书给他看。他说别看不起力劳动，世界就是工人创造的，所以当工人最光荣。他四七年在老家参军以后就开车，四九年了疆，上面叫他当他还不当，转了业，照旧开他的车。他跟我一路聊得对脾气，还没到哈密，就决定收我当他徒弟了。

这会儿，我师父早退休了。今年他整七十岁，在家成天养个，个草。我经常去看他老人家。他说，你来看我啥也别带，要有好，给我讨换一盆来。你看见你背后那棵君兰没有？这就是我昨天从一个东北老客手里面，了五十块钱买的。明天给他送去，他一准喜！

这司机慈眉善目，脸红扑扑的。他一听我的音就笑了。“嚯，咱们还是老乡哇！你要往哪儿去呀？”我说我要去哈密。他说他上乌鲁木齐，正好可以捎我一段。他说他开的这车不许烟，刚刚那个通厅的要他带个从“里”来的“外调”人员，他想，搞政工的外调人员成天翻人档案，思谋着怎么整人，准是个烟的，还不如把我这个不烟的小伙捎上哩，何况又是老乡。

他加好了，从保险杠上下来，叫我赶去拿行李。我把小包袱向他晃了晃，说家当全在这儿啦。他又笑了笑，打开车门，摸了摸我脑袋，说了声：“走吧！”

我把递上去，结地问“大伯，您这车往哪儿开呀？”

咱们车走上大路，就看到那个通厅的领着一个提黑包的人边跑边朝我们叫唤…

记者同志，中国人的家乡观念真是固，那两个姑娘因为听见我说话，才盯上了我，这会儿，我也是听见这个司机的家乡话才盯上了他。过了一会，跟司机说话的那个走了，司机也把车检修好了。他把车盖盖上转过脸发现了我，朝我喊“喂，小伙，把地上那给我递上来。”

你坐好，前面一拐弯就上山了…

…从此，我开上了车。日就跟车轱辘一样，转得飞快；而且是，好日就像加足了油门的轱辘，一小时八十迈，烦心的日就像陷到泥坑里的轱辘，光打转转不来。不怎么样吧，反正一晃就是二十来年。这期间，车也换了好几辆了。我开的一辆是苏联的“嘎斯”后来换了咱们的“解放”捷克

会计也不错！我在中学还学过珠算，于是决定上哈密。

农工了吧。

停车场在这个帐篷城市的西边。黄沙滩上横七竖八尽是车轱辘印，一滩滩油迹把雪染得乌黑；汽车停得也杂无章，约摸有一百多辆，谁停在哪儿就停在哪儿。有的车门锁着，有的司机在车上忙活；有的司机面目和善，有的司机脸上横。那天清早我在车场转悠了半天，总不好意思向司机开。太爬了。汽车一辆一辆开动了，我还在畏畏缩缩。正在这当儿，我突然听到一辆油罐车的司机说的是咱家乡话，我就站在他车旁边看着，像对他修车到兴趣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