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发哩！”有人瞅一她，疑惑地说了一句，就闭了。

梆老太一时不明白，写什么文章挣钱？她活了四十多岁，听都没听说过。没听过的事，自然就稀奇，就惊异，就得赶到人窝里去听，去问，搞得明明白白，一当她听得多了，问得明了，反倒更稀奇，更惊讶了。天老爷！世界上竟然有这样气的好事！二两重的笔杆捉到手里，坐在凉房里，不晒日不淋雨，写划一篇文章就挣钱，太祐了哇！听说不过是鞋样儿那么大一块文章，居然就值得十九块。十九块该买多少红苕呢？又听人说，学文给人说他只写了三个晚上；三个晚上挣十九块，那么一月呢？一年呢？世上有这样轻松易便挣大钱的事…

这样排场的三间瓦房大不容易了。！梆老太心里清楚不过，那四十一车红苕，现在变成砖、瓦和木料，撑起在梆井村东了！这些糊涂的女人们难忘记了？刚刚过去的三年困难时月里，市场上红苕的销价是一元人民币买三斤…不过，直到梆老太走自己的院，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自己的发现。可以藐视那些糊涂的女人，她却不便说自己的发现。政策鼓励社员开荒粮，胡振汉没有什么错，自己说来，不是正好应了“盼人穷”的绰号么？

“有内才的人都是这个样儿，外表上并不张狂。”有人说“这倒好，咱梆井真是圣人了！写文章，自古都是圣人才能的事…”

“灵是灵着哩！是个聪明孩

“放心！”有人随说“学文教的学生，考中学年年考中的人最多。”

“没看，这娃真是块料！平日看起闷腾腾的样儿，倒是哑吃洋蜡——内里明！”有人说，兴趣也很。

梆井村风景幽雅，却显得偏僻，也许那幽雅的自然景致正得助于地理位置的偏僻。偏僻造成村庄的闭和文化的落后。所有居民以务庄稼为祖传之事，仅有的一地主也是属于土财东。地主分胡大也不过完小毕业，只会记帐和节时给大门上写一副歪歪扭扭的对联。庄稼人中，多有一些木匠，泥瓦匠，弹匠和打土坯的手艺人，而有文化的人向来稀罕，几乎绝无仅有。

这位圣人也真是奇，在梆井村占取了太多的“第一”第一位文化人。第一个自由恋而引回媳妇的人，第一个使用避工，不仅使闻所未闻的庄稼人兴味十足地嘻嘻议论，而且使梆老太闹了一场结局很不愉快的笑话。更稀奇的是，近日他在什么报纸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报社把一张十九元钱的汇款单寄到梆井村来，这件新闻，霎时轰动了全村。十九元的汇款单，数字虽则不大，却压住了胡振汉新建成的三间大瓦房的新闻。胡振汉夫妻凭笨力盖瓦房，梆井的任何一位庄稼汉，只要运气顺，都可以办得到。而胡学文笔杆一摇，就有汇单飞来，梆井村哪一位能办到呢？真是稀奇的圣人！

初冬的夜晚，寒气袭人，天又黑得早。梆老太一人站着无聊，也就回到家中。十里堡小学校长来家访，和景荣老五坐在方桌两边，谈他的儿在学校念书的情况哩。梆老太和校长打过招呼，就收拾起晚饭，摆上桌。校长说他已经在学校灶上开过晚饭，只喝而不动筷。梆老太诚地礼让再三之后，也就不再勉，坐在一边，嘴问：“校长，你看咱那娃，念书灵不灵？”

“听说他写文章，用公家的纸，公家的笔，连墨也是公家的。”梆老太终于控制不住，把心里的不平一下全说来“挣钱连本儿都不摊！”

“那…真好！一备双鞍。”梆老太装替学文兴的神情，不过太作了“可甭只顾写文章挣钱，把娃儿们的念书给误了…”

“写文章挣钱，公家月月还给发工资吗？”梆老太上嘴，不戒意地问。

前已经提到的那位小学教员胡学文，是解放后梆井村现的第一位教书的先生。在整个公社已经相当庞大的中小学教员队伍当中，他是一位很不起的小学教师，只读过师范，毕业后自动要求到自己偏僻的家乡来执教，可是在梆井众多的不识字的庄稼人里，他简直是一位和孔不相上下的大圣人哩！

正在说着闲话的人，一齐哑了声，互相挤呶嘴，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意识到可能会因此而牵扯到是非里，纷纷走散了，只留下梆老太站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