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四月中旬是原上原下一年里好的时月。温的气象使人浑都有酥的觉。扬穗的麦散发的气息酷似香味。罂栗七彩烂漫的朵却使人联想到菜蛇的丽…

拜谒祖宗的仪式安排在午饭过后。因为长幼有序，白孝武不能主持这个仪式，只是着事务，而由白嘉轩亲临祠堂主持。白鹿两姓的成年男女，一听到锣声，便早早拥祠堂，看那个回的狼重归的风采，不便的兴趣更在他的新娘上。白孝文领着太太在孝武的引导陪同下走祠堂大门，便瞅见那棵又加了的槐树，脑里顿然现由他主持惩罚小娥和由弟弟主持惩罚自个的情景。他心里一阵虚颤，又一憎恶，然后移开睛，径直走过院，跑上台阶，走近奉着白鹿宗族始祖及列代祖宗的祭桌前站定，那幅从屋梁上吊垂下来的宗谱，密密麻麻填写着逝者的名字，下面空着的红线方格等待着后来的人续填上去。白孝武燃了两支注满清油的红木筒蜡烛便退到一旁。白嘉轩佝偻着站在祭桌前，面对众人发洪大如钟鸣的声音：“祖宗宽仁厚德。不孝男白孝文回乡祭祖，乞祖宗宽容。上香——”白孝文从香筒里五紫香在蜡烛上燃，双手香炉，退后一步和太太站成齐排儿，一长揖后跪拜下去，太太也作揖叩首三匝。白嘉轩又诵响了下一项仪式：“拜乡党——”白孝文和妻转过面对祠堂里外拥得黑压压的男女乡亲，抱拳作揖，乡党也作揖

黑娃越狱逃跑的消息比缉获黑娃在县城引起的轰动还要大。那个由黑娃掏开的墙往幽暗的囚室里透一个椭圆形的光圈，被各级军官反复察看反复琢磨，却没有一个人怀疑到白孝文上，因为黑娃是白孝文率领一营团丁抓获的。白孝文照筹算好的办法，严历地拷打站岗的送饭的团丁，因为只有他们才可以接近死囚室里的黑娃。理很简单，拷问越严历，他自己就越安全，终于打得一个送饭的团丁忍受不住而招了假供。白孝文请示了保安团张团长，就着人把奄奄一息的屈死鬼团丁拉去埋了，这件事才渐次从记忆中消失了。

为了得万无一失，白孝文于次日演了一场辞官戏。他换了一件长袍礼帽的便装，把附有营长军阶标志的军服，把腰里那把短枪摘下来搁在军服上，一齐呈放到桌上，向张团长鞠了。一个大躬。张团长瞅着他虔诚的举动，莫名其妙地问：“你这是啥？”白孝文说：“枉费了你的栽培。严重失职——我引咎辞职。只能这样。”张团长晃一下脑袋，很不满意地说：“你怎能这样？是小娃娃脾气，还是书生意气？”白孝文更加真诚“无颜面对本县百姓。”张团长说：“没有人责怪你嘛！岳书记候县长都没有说你失职嘛！”白孝文难受地摇摇说：“我自己无地自容！”张团长笑了：“我刚把你提起来，等着你力哩，你可要走，好吧，你这说法，我也得引咎辞职！”白孝文没有料及这行动会引起团长的，于是委婉地说：“说真话，我是想在担责任，旁人就不再对你说长短…”张团长受了动，就站立起来，把手枪拿起来，在手心抛颠了两下给孝文，说：“快把袍脱了，把团服换上，咱俩去散散心。这事把人搅得飞狗墙！”白孝文涌泪来了。

又一天夜静的时分，白孝文猛然听到窗下太太的隐声呼叫，他急忙开门后，又差儿被什么绊了个斗。他把太太扶门来。到灯下一瞅，太太完好如初，才甚为欣，却仍然忍不住说：“你受苦了。”大太淡淡地说：“他们还算义气。”送太太回归的土匪先翻墙后开街门已经走掉。白孝文去查看了一看，竟是一只完好的山兽筒，到灯下解开扎，里面装着满满一筒洋。太太说：“黑娃回去以后，他们对我恭敬得很，黑娃给我磕了三个响。”白孝文说：“黑娃要是回不去，你就回不来了！”太太说：“黑娃让我捎给你一句话，说他跟你的冤仇一笔勾销。”白孝文心里一震，瞬间地舒一气，捕获黑娃的昂扬和释放黑娃的张全消失，更要的是冰释了一桩无以化解的冤结。他与小娥的那关系，黑娃早放风要杀他以祭小娥。至此，自孝文不清在这个事件中获得多少好了。他从柜里拉一瓶酒说：“喝一盅为你接风压惊。”俩人抿下一盅酒，白孝文以彻底卸除负累后的轻松舒脱的气说：“我们得准备回原上的事了！”

白孝文携妻回原上终于成行，俩人各乘一匹由两个团丁牵着。白孝文穿长袍礼帽，一派儒雅人仁者风范。大太一质地不俗颜素暗的衣，愈显得温柔敦厚雅。在离村庄还有半里远的地方，孝文和太太先后下得来，然后徒步走村庄，走过村巷，走到自家楼下，心里自然涌“我回来了”的叹。弟弟孝武恰好迎到门，抱拳相揖：“哥你回来了！”白孝文才得着机会把心里那句叹倾来：“我回来了！”及至上房明厅，父亲没有拄拐杖，弯着腰扬着等待他的到来，白孝文叫了一声“爸”就跪伏到父亲膝下，太太随即跪下叩。白嘉轩扶起孝文，就坐到椅上。白孝文又领着太太给婆白赵氏叩拜，然后便引着太太和两个弟弟、两个弟媳相见相认。白赵氏把两个重孙推到孝文跟前：“这是你爸。”孩羞怯地往后缩。白孝文伸手去抚孩的时，俩娃跑到白赵氏后躲藏起来了。白嘉轩对孝武说：“把饭菜端上来，咱们今日吃个团圆饭。”刚说完，又记起一件事来：“孝文，你领上你屋里人，去拜一下你三伯。”

娃命，白孝文看罢信扬起来。送信人往灯前挪了两步，嗤一声笑着问：“你还认识我不？”白孝文惊恐地叫起来：“韩裁？”韩裁说：“请你给个回话。”白孝文张地说：“你给鹿兆鹏说，让他甭胡搅和，他越搅和黑娃死得越快。韩裁你也是共党分？今日要不是在我屋，我就把你扣起来。”韩裁沉稳地笑笑：“咱俩一对一你不是我的对手，拾掇你不用枪只用一把剪就够了。”白孝文也撑面：“有礼不打上门客，你走吧！下次再这样我就不客气。”韩裁说：“鹿兆鹏也很重义气。黑娃不过跟他闹过几天农协，后来不随他了，可他还是想救他一命。你给个回话我就走。”白孝文冷静下来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共党甭胡搅和。你越搅和黑娃死得越快。还要啥回话呢？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