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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披tou士时代(10/10)

了冲天的在火。火堆中飞起了一队队姥娘的灵魂,这些灵魂一个个牵着小刘儿的小手。这是1960年吗?这是当年随姥娘进城的路吗?夜已经很静了,人都回家睡觉了。这时后河沟子里,怎么又传出小刘儿那小黑孩儿的魂灵的凄厉和不顾一切的哭声呢?叔叔大爷们虽然都困为这哭场耽误了各自的觉和梦──有的还在做事呢,你看这败兴不败兴?白天不都照顾他了吗?我们的旗不都给他降了吗?怎么说着说着就又来劲了呢?还有个头没有了?怎么就得寸进尺给他个面子就蹬着鼻子上脸呢?白天我们一切都不答应他,恐怕一切也都给他憋在那儿了;想着想着大家又对现在的村长牛蝇·随人也不满意起来。真是心里没个谱呀,真是见不得人的泪蛋蛋呀。不知道我们的故乡是不相信眼泪的吗?这也就是我们故乡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误和难以发展的根本了。小刘儿说他和他姥娘过于善待这个世界了,难道我们不是和他犯了同一个毛病现在这个毛病不就犯在他本人身上吗?故乡还搞不搞了?同性关系还弄不弄了?生灵关系还发展不发展了?我们可正在床上干着正事呢──大家都憋了一肚子的火。但让人感到窝囊的是,一个黑孩子的小脏手捂着小脸正在后河沟子里哭,谁又能把他怎么样呢?既然睡不着,就听一听这可怜的孩子哭个啥吧?姥娘,你太不象话了,姥娘,你要走跟我商量了吗?是我没给你照顾好。我看到了你,也就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你没有去世,我看着生活还是一片混沌,你的去世,怎么让我看着生活是如此地细致和美丽呢?这个时候我就是看着粪堆和看着白石头到村中铺子里去打醋,我都觉得一切是如此地生动和美好;但在这一切面前,你已经不存在了。过去我怎么没有发现这一点呢?过去在暮色中你总是喊:

“小刘儿,快回家,到铺子里去打一瓶醋!”

世界上汪洋恣溢的醋,现在都白存在了。当然世界上开始白存在的不仅仅是一瓶醋,后院的花朵和秋天里村西的桑柳趟子,一行一行和一条一条的大路,天上飞的一朵羽毛和地上爬的一只蛐蛐,都是我为你哭泣的理由。哪个王八蛋不让我夜里哭呢?哪个王八蛋说我打扰了他的夜生活呢?看我小刘儿平日好欺负,那是因为有俺姥娘的存在;现在俺姥娘不在了,我还怕你们个甚和鸟?谁如果这个时候敢拦着我,我就一瓶子醋砸在自己脑袋上,接着我就把自己的醋头吊在你们家的门楣上,让你们家头门吊着一死一活两个夜壶。小刘儿说到这里,从未有过的英勇和悲壮起来,把自己的小身子扬起来,撅撅地对着这个世界。这是以前我们没有见过的小刘儿的姿势呀。我们习惯看他只是一个在地上爬的狗的灵魂呀。反正夜生活也被他搅了,就是再过也显得勉强和影响它的质量了,于是我们不如平心静气等待他的转变吧。怎么一个人的去世,就使另外一个亲人变成无赖了吗?这一点生活的常识和规律以前我们还没有认识到。连床上的羊和兔都这么说。它们也有好奇心呀。于是叔叔大爷们羊婶和兔大娘们怀揣着鬼胎,表现上关心小刘儿的角度出发,不约而同万众一心从不同的床上爬了起来,戴上胸罩,穿上比基尼或大花裤衩子,屁股后带上粪兜,头上扎上头巾──外边天气冷,你再扎上一个吧娘,多扎一个头巾不冻脸,孩子以为他娘又去大路上拾粪呢──一声不响出了门,羊的头巾上还露着两只羊角,踏着夜路和黑暗,慢慢地从远到近拢到了后河沟。人和生灵如影子,脚步无声,这些影子前后重叠地聚拢到小刘儿的周围。他们怀着多么大的好奇心呀。他们对小刘儿的断裂感到突然和可惜现在才发现这正是自己所盼望的,这是正常生活中的弦外,这是与同性关系生活和夜生活毫不相干的插曲。这下世界上可剩下他一个人了。过去和他打架,打得他头破血流他还哭着喊着去找他的姥娘,现在他姥娘死了,我们再打他他还能去找谁呢?当然,过去他是我们说打就打的一个出气筒和闲磕牙的一个话题,现在听着他的哭声和喊声,从声音里看他的形象,怎么就变成和我们一样的雄赳赳的无赖了呢?真的是物极必反好事就这样变成坏事了吗?我们为什么要一言不发的和默默地向这个灵魂聚集呢?我们是感到了还是找到知音了呢?是我们的孤独还是小刘儿的孤独?是小刘儿在寻找我们还是我们在寻找小刘儿?是姥娘的死给他提供了一个机遇或是我们的寻找造成了姥娘的死亡?是我们万众一心的思维混乱还是小刘儿的一时清醒?他搅得我们心里不踏实呢,他新的出现引起了我们对旧的世界的怀疑──要说这小子在什么地方打扰了我们,还不单单是耽误了我们的好梦和我们的夜生活呢──你欠我们的太多了,我们不是经常听到这句不绝于耳的话吗?本来你姥娘的离去或是存在和我们没有关系,但我们让这毫不相干的客观搅乱了我们的心。我们默默的脚步声中也有我们的胆怯,我们的胆怯之中也有对现在小是儿的不知底细──过去把他剥一层皮我们也能认出他,问题现在不是我们剥他,而是他自己在剥自己,这就让我们有些措手不及了,这比让他来剥我们还让我们吃惊呢。他说着说着不是把我们的脑袋变成醋瓶挂在我们的头门上,而是把他自己的醋脑袋和我们的夜壶联在一起──成为我们的标志,这就让我们惶恐不安了。说来说去他姥娘去不去世倒没有什么,但是他姥娘的去世给他提供了一种反弹,于是他的断裂也就成了世界的断裂,这样事情就大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让他姥娘去世呢;早知去世会是这样一个结果,还不如让我们自己去世呢。小刘儿从此就要扬着小身子在那里牛蝇随人和横行无道了吗?我们把同类变成异类不感到害怕,但是眼见着一个异类变成了我们的同类,就好象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看到一个刚刚还躲在墙角看我们脸色下菜的人,转眼之间就坐在丽丽玛莲的大堂里跷着腿叨着雪茄和我们平起平坐谈着同一个话题在每一个话上他比我们的主意还要多一样,我们是多么地吃惊、伤感和无可奈何呀。我们不怕把自己的同类变成狗,我们就怕一条狗的魂灵又变成了人。就因为一个姥娘的去世吗?本来是愤怒,现在就变成了好奇;本来是好奇,现在又成了怀疑──但等他们蹑手蹑脚和铺天盖地来到后河沟旁的时候,他们竟发现他们的寻找再一次使他们失望了。他们要找的小无赖没有找到,他们看到的小刘儿,这时却成了一块石头。石头本来是硬的呀,但这时他们看到的石头竟是那么地揉和、柔软和柔情似水。他们看到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汪水,一匹绸缎,一缕清风和一朵流云。雄赳赳挺着小身子的形象没有了。这让他们看了一个稀罕,也让他们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但令他们失望的是,这块柔情的石头,温暖的态度并不是对着他们这些叔叔大爷的;看来石头生前也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呀;它对着的竟是它自己,竟是自己的内心。石头在石头面前已经是不存在了。它是那么地忘情和投入。它两条腿跪在地上,它的冰凉的手向前伸着,似要抱住一个把它领走或把它留下的亲人的腿。这个人一定是慈祥的它的长辈吧。一定是从小把它养大的人吧。是谁从小把石头养大了呢?谁怀里一直揣着一块石头呢?现在这个人走了,还留下一块石头在那里习惯地伸着手呢。它的石朦朦的眼睛里,充满着希望和企盼呢。它知道走了的那个人总有一天还会来抱起它和带走它。铺天盖地走来的人它不在乎,这一切都跟它没有关系,它只是等待来回抱它的人。当叔叔大爷们羊婶兔大娘们感到吃惊和愤怒甚至为石头的举动有些动情和感动之后,他们又理智地说,说它是一个傻冒它真是个傻冒,说它是块石头它真是块石头,海枯石烂,哪里有这回事呢?谁能等得到那一天吗?这样的等待在我们故乡历史上不是没有过,瞎鹿当年不是天天到打麦场等待他儿子阵亡的消息后来不是天天到打麦场等待他“媳妇”归来的日子等来等去都成了一个冰人后来又冰消雪化还是等了一场空吗?我们现在无非又看到另一个瞎鹿而已。这些艺人和文痞,硬是把他们的理想当日子过哩。如果你们把这一点错乱用到艺术上无可厚非,但是如果你们在生活中也人戏不分地苦苦等待,到头来吃亏的是谁呢?无非你也变成另一个雪人和另一块石罢了。我们故乡是一个连眼泪和尿臊都不相信的地方,怎么还能相信你一个雪人和一块石头呢?看来看去,原来看了一个荒谬。这下叔叔大爷们放心了。他们打着得胜鼓,唱着凯旋歌,离开后河沟回家继续上床。天刚蒙蒙亮,还可以再睡一个回笼觉呢。但是叔叔大爷们生灵婶娘们哪里料到,就在他们得意和料想世界上这个阴谋难以得逞的几百年之后,一股清风和一朵流云就真的飘到了这个故乡的上空。故乡遍地,一下就开满了蒸腾的黄色的花朵。天空中飞满了祥鸟。音乐由天边从低到高响了起来。太阳出来了。俺姥娘回来了。这是石头跪了几百年的代价。姥娘充满天地地走了过来。她还是那么地慈祥和家常,她仍然穿著掩襟的褂子,腿上绑着裹腿,胳膊上挎着一个割草的篮子。她满面笑容,就像几百年前和孩子在地里割草或是在灯下谈话的模样。她慢慢走近,一把就抱住了地上的石头。孩子的心在几百年后有了着落。孩子几百年空空的手终于抱住了自己的姥娘。姥娘的泪唰唰地就流了下来。姥娘的泪流到了石头的头上、身上和脚上。姥娘的泪流到了石头的眼睛里。歌声轰鸣了。石头慢慢地溶化了。石头又变成了一个刚会说话的孩子。姥娘说:

“孩子,咱们走吧。”

孩子点了点头。幸福地趴在了姥娘的肩上。他没有问姥娘要带他到哪里去。姥娘到哪里,他就到哪里。孩子脸上还挂着泪,就在姥娘的肩上幸福地、安静地、一切都感到安全地睡着了。孩子跟姥娘走了。后河沟子里的石头不见了。但是睡眼惺忪的故乡的叔叔大爷们,并不知道石头和孩子哪里去了。偶尔起五更到后河沟子里拾粪,还瞅着这块空地和石头印子说:

“这块石头哪里去了呢?被哪个王八蛋捡便宜扛回去当了拴马桩呢?”

接着就后悔自己怎么没有早想到这一步呢?便宜怎么让别人占去了呢?石头对我们视而不见和熟视无睹,我们怎么也能对石头视而不见和熟视无睹呢?当然,他们接着又英勇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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