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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打麦场(6/10)

蚂蚁捂着血头又在那里气恼,一边吐着嘴里的碎牙:

“我一个好好的水烟袋,就这样被白白打碎了不成?”

一边一把揪住小蛤蟆,开始向他追究水烟袋的赔偿问题;慌乱之中,又把端在手上装着两只蝌蚪的玻璃杯像打破历史的水罐一样给打破了──这才是鸡飞蛋打呢,又一下放开小蛤蟆,在那里大放悲声:

“我说能不帮人就不帮人,能不借烟袋就不借烟袋,不因一时高兴而轻诺,现在果然被言中了不是?”

小蛤蟆趁机逃脱,和吕伯奢慌不择路地逃去。郭老三这时也感到委屈,在那里抖着手哭道:

“世界上还有没有真理了,牛和羊还有没有区别了?”

当然,这场闹剧,也没有引起打麦场的混乱。而且由于刚才有一场诗人战争在前,人们对于后到的烟袋风波,反倒有些熟视无睹和见怪不怪了。猪蛋和冯·大美眼,甚至对几个血人冷冷一笑。这也使几个当事人感到不平。但打麦场上还是没有引起混乱;这也不是后来引起骚乱的原因。大家到写回忆录的时候,也不要搭错这根历史神经,想从里面捞什么稻草。倒是在这之后,打麦场上响起了一曲花腔女高音呢。大家打眼望去,原来是曹小娥,又在那里用歌声感叹她的身世和不幸。高亢回转的唱腔中,似乎是一个寂寞孤独的女孩子;把她平时的龄龊和心理阴暗,一下就遮了个干干净净。一个肮脏有浪漫和作风问题还唆过猪尾巴的女孩子,不在现实生活而在唱腔里看起来,竟是这么一个纯真和有情感层次和个人辛酸史的花朵。舞台上和舞台下,判若两人。我们一下子就为她的唱腔和身世感动了。虽然我们知道这身世的百分之八十是虚构和想象出来的,但是当我们和她钻到唱腔里走不出来或干脆不想动窝的时候──谁没有一点惰性呢,谁没有将身子放下来就不想走的时候呢?于是唱者和听者,这时都不相信真实的历史而宁肯相信我们的唱腔了。世俗的东西一下都不见了。剩下的就是一个曲折婉转的声音在空中游走。我们自己的身世,似乎也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们不是为了曹不娥,而是为了我们自己。于是一人领唱,百人在和。沈姓小寡妇首先和上去和接上去了。如果说曹小娥都有理由在那里感叹和歌唱身世,那我沈姓小寡妇就更有资格引颈高歌了。沈姓小寡妇在接受电视采访时曾说:连秘书长和小麻子都说过,我是有资格进村委会和名人录的。但是我又想,一个村委会,弄那么多老头子和老太太干什么?于是我就没进而不是别人不让我进,我重视的还是日常的诗意和往日的辛酸呢。沈姓小寡妇挑上去的声音,一下就出手不凡,一下就比单纯的曹小娥高挑了八度。姜还是老的辣。我老身的身世,比你一个小黄毛丫头要曲折多呢。虽然你已唱了半天,我的嗓子还没有预热,但就是这不热的嗓子,唱出来也比你宽厚和苍凉许多。一个寡妇,站在荒野上,胳膊上挎着一个草筐,风吹着她的头发,手执铁板在那里唱曲,我们能不比听到茶园和歌厅里一个小丫头的哼哼叽叽更让我们感动和牵动我们的心肠吗?于是我们也不管曹沉两个人之间的竞争和苍凉与青春之间的相互不服气──在大的情绪面前,我们也没时间去追究这些微不足道和稍纵即逝的区别了,我们也不由自主地加入这铿锵有力的身世大合唱中去了。独唱变成了合唱。直到我们加入了进去,我们才知道我们的情绪如此地饱满和过去被人的忽略呀。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属于个别;打人的和被打的,水烟袋和旱烟袋,都变得不重要了。我们都成了大合唱的阶级兄弟。黑歌星呵丝·温布尔加入了进来。卡尔·莫勒丽也加入了进来。基挺·米恩加入了进来。俺孬舅也加入了进来。白蚂蚁捧着破碎的水烟袋和破碎的水罐眼泪涟涟加入进来。白石头没头没脑也加入进来…英语、德语、法语、意第绪语和中文一齐张开歌喉,不同声音不同语种和语调的汇合,将我们化成了一个整体。几个小流氓调戏妇女算什么,圣女和主体又算什么,打碎一个水烟袋或是一个水罐算什么,一切都在不言中,一切都在唱中,这时我们才明白了世界上为什么有人唱歌。打麦场上一片歌声,总是比一片骚乱要好吧?在歌声中,我们相互叉着腰看着傻笑。喉咙上的青筋,都条条暴起。连大胖子袁哨平时在体检抽血时总找不筋筒,急得小护士满头大汗,这时身上的青筋连毛细血管都张开翅膀个个暴起,像意大利的歌星帕瓦罗蒂,也像我们的黑歌星呵丝·温布尔。正在看实况转播的那个旧日小护士这时禁不住地骂了一句:

“操他个妈,早知这样,当时抽血时让他唱歌就好了!”

以后再体检,她就让人排着队一个个唱歌。果真一唱歌就找到了青筋。于是人们认准了方向,只要哪里一唱歌。哪里就在抽血或者是在吸血。唱歌和吸血,原来是连在一起的。最后弄得一唱歌,她就不用针头了,她就开始趴到人脖子上用嘴吮了。老袁这时不但青筋毕露,而且露出了英雄本相,像刚才的沈姓小寡妇一样,一嗓子上去(意大利美声),就撕裂云霄,压倒了众人而大大出了风头。当然这也大出他的意料,给他带来了惊喜。自己的主公地们已经让人剥夺了一千多年,自己还抱住那具僵尸不放,在一千多年的一点一滴的流逝中,怎不成为人们的笑料和累赘呢?那也是毫无办法,找不到新的由头和契机。现在好了,找到了重新获得人们尊敬的另一条渠道,获得了人生的第二次生命和第二次青春。我为什么不早一点意识和认识到这一点呢?我为什么不早一天改唱歌呢?如果在这次同性关系者回故乡的运动中,我不是以“主公”僵尸的身份而是以鲜活的歌唱家的身份出现,我的形象是不是会更高大我占到的便宜和得到的好处是不是会更多呢?老曹压了我一千多年,现在我可要打他个措手不及喽。我可在扔下他不管喽。老袁越想越得意,就把声音一波一波地又挑上去。一波一波如狼般的声音震动着打麦场。我们在水中都快有些受不住了。眼看就要把我们没顶了──老袁,一千年来是我们不对,饶了我们吧,我们知道您的风采和厉害了。但老袁就是不饶,仍在那里引颈高歌。

为什么我老袁身宽体胖

是因为我在世上没有烦恼

为什么我在世上没有恼烦

是因为我心中没有惦念

为什么我起了床和起了身转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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