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金有嫂洗了衣裳，晾在界碑上。那古旧的石桩，斑斑点点一脸麻子。灰黑se的衣服披在碑上，疲ruan地垂下来，时而在风中微微飘两飘。

“嗳，金有嫂，饭吃过没有？”

她抬tou一看，不觉慌了手脚。是王同志向这边走了过来，还有一个陌生人和他在一起，也穿着制服。她向来一看见王同志就发慌，使他也觉得不安，怕她应对失当。这一次她回答得倒很得ti“嗳！吃过了。”她han笑答应着。“你也吃过饭了，王同志？”

他并没有听见她说了些什么，就匆忙地替她遮掩了过去，大声说：“好极了！好极了！你公公在家吧？”

她慌慌张张走进大让，嚷着：“王同志来了！”

谭老大与谭大娘满面笑容迎了chu来。王同志把他同来的那穿制服的人介绍给他们。“这是顾冈同志，”他说。“顾冈同志是上海来的，来研究我们这里的生活情形。他要跟你们住在一起，过一样的生活。”

他们笑嘻嘻地和顾冈招呼。顾冈有三十来岁的年纪，瘦长shen材。dai着黑框yan镜，yan镜框再加上他的nong1黑的眉mao，仿佛犯了重。他的棉制服是上等的青哔叽面子，而且是簇新的，看上去仿佛他没有穿惯解放装，有点周shen不合褶。他向他们解释，说他是文联派下来的一个电影编导，下乡ti验生活，收集材料。

有一个民兵小张同志，是王同志的勤务员，挑着顾冈的行李，气chuanchuan地从后面赶了上来。顾冈似乎觉得他在这情形下，不能不和他极力争夺，想把行李抢下来，自己搬进去。小张同志又不肯放弃，两人一路扭打着，挑担子的脚步歪斜，几次差一点栽倒在地下。

在土改期间，谭老大家里也曾经住过知识份子，所以他们也习惯了，相当镇静。他们很小心，决不敢向客人dao歉，说吃得不好，房子不好，也不说“同志是上海下来的？”一向习惯总是说“由城里下来”但那是错误，仿佛表示城市的地位比乡村高。

他们领客人去看他们搁磨盘与农ju的一间房。可以把这些东西搬chu去，把门卸下来zuo铺板，架两只板凳上。顾同志说好极了。然后他们回到正房去，大家欣赏他们chou签chou到的那只shen蓝sehua瓶，是他们分到的地方的东西。

经王同志要求，谭大娘跑了去把金gen和他老婆叫了来。金gen是劳模，他老婆又是最近“还乡生产”的，很能代表现在一般的新气象。顾冈对他们的印象很shen。这些农村妇女倒是的确有非常漂亮的，他想。

谭大娘说的话最多。别人大都只是han着微笑，喃喃地说两声“现在乡下好喽！”或者“现在两样喽！”谭大娘总是中气很足地高叫着：“要不是mao主席他老人家，我们哪有今天呀？”她永远在“mao主席”后面加上“他老人家”的字样，显得特别亲热敬重。

顾冈可以看chu来，她是王同志最得意的展览品，也许他让他住在她家里，就是为了这原因。王同志临走的时候，顾冈送他chu去，王同志用一zhong宽容的口吻说起那老妇人：“她倒是有一桩——说话非常直shuang。”

王同志已经和他提起过这里的冬学，建议叫他去教书，可以和群众多一些接chu2。现在他又说：“好好的休息休息吧，同志，路上一定辛苦了。明天我来陪你到识字班去，给你介绍介绍。

他又详细解释识字班的重要xing，可以提高农民的政治觉悟。听他说起来，简直仿佛顾冈现在要和镇上的小学生们lunliu担任的这份工作，是全国最伟大最艰ju的工作。顾冈心时想，这王同志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宣传家。王的党龄也很长，而且据他自己说，从前在苏北还有过实际战斗经验。他实在应当有一个较好的位置。为什么到现在还是在这穷乡僻壤zuo一个村干bu呢？也许是因为党内派系的斗争，使他郁郁不得志。甚至于他也许曾经跟某一个被mao泽乐“清”掉了的中jian份子。如果是那样，那他就是个危险人wu了，不宜太接近。顾冈因此谨慎了起来，态度也冷淡了许多。王同志一个人走回去，他住在区公所里，区公所就是从前的武圣庙。他离开了顾冈以后，方才自己觉得，刚才他说了很多的话，关于他的过去…在日本人占领期间作地下工作，后来风声jin了，又学到苏北去参加新四军。他本来并没有打算提起这些——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何必告诉人家这些话。“英雄不dao当年勇。”难dao他已经成了唠叨的老年人，只生活在自己的回忆里。自己想觉得很难过。大概是因为顾冈对他的态度里仿佛带着点轻视，使他不由得要夸耀自己的过去“也让他知dao知dao我从前的历史。”他最讨厌顾冈和他说起国内新闻的时候，那神气就像是以为他除了当地村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