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同志，周同志找你。”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张励到医院里去看褪去了，他上伤的创溃烂了，到现在还没有痊愈。

“好。有机会的时候一定要请周同志多多指教。”刘荃只求脱，匆匆走了去，下楼回到他自己的办公室里。

“嗳。叫你上去一趟。”

孔同志站在房门讪讪地笑着，把帽摘了下来，不住地搔着。孔同志因为革命历史长，全面胜利后虽然仍旧是当着一名炊事员，已经享受着营级的待遇。

“哪，刘同志，你告诉他，八仙桥小菜场在哪儿。──早上已经白跑一趟了！”

“在楼上？”刘荃问。

这不是他的写字台。

他在房间的中央站住了，茫然地向写字台望过去。

“唉，就吃亏不认识字呵！”孔同志说：“早先在队里，生活苦，也顾不上学文化。行起军来，背上背着三大锅一气走七八十里路──是指导员真说的：『你当炊事员的，保护大伙的饭锅就跟保护自己的睛一样──』”

起

刘荃在孔同志背后探了探。“周同志，找我有什么事吗？”

“八仙桥小菜场──”刘荃想了一想。“离大世界不远。”

“希望周同志尽量地帮助我，不客气地对我提意见，”刘荃敷衍地说。

“你不能总是这样老一，搞工作不是这样搞的！”玉宝扳着脸说：“现在城市是学习重哪，路也该学着认认！”

刘荃对于上海的路径本来也不很熟悉，也就技穷了，不知应当怎样解释。“我给画张地图吧？”

“他不会看地图，你让给他听吧，”玉宝说。

周同志是办公厅副主任周玉宝，也就是办公厅主任赵楚的人，刘荃可以说是他们的直接下属。他们夫妇俩就住在楼上。抗援朝总会华东分会的会址新近迁到这座园洋房里，地方既幽静又宽敞，于是一些领导都搬了来住着，照地位下，每人占据一间或两三间房间。

“──你帮助他步，我帮助你步，好不好？”玉宝向他嫣然一排牙齿，呈现着典型共产党员的笑容。

玉宝把孩抱在手里一颠一颠。“乍到上海来，过得惯吗，刘同志。”她每次见到刘荃，照例总是这几句门面话，却把语气放得极诚恳而亲。“这两天忙着搬家，也没空找你来谈谈。我很愿意帮助你步。”

忽然有一个勤杂人真走了来。

周玉宝是照顾的，房间与家俱的分自然也在她经的范围内，因此他们夫妇俩虽然只分到一间房，却是位置在二层楼，上下很方便，而且是朝南，墙上糊的粉红纸也有八成新。房间并不大，搁上一红沙发，已经相当拥挤了，此外还有一只桃心木碗橱，与书桌、书架、双人大床、两用沙发、衣橱、冰箱、电炉、无线电，这都是玉宝的战利品。单是电话就有两架，一只白的，一只黑的。冰箱的门钮上牵着一麻绳，另一端系在汀上，晾满了衣裙与短袜。汀上也披着几件衣服。一门，只觉得东西满坑满谷，看得人撩。近窗还有一架大钢琴，琴上铺着镂空边长条白桌布，上面搁着瓶与周玉宝的蓝鸭帽。为了这只钢琴，刘荃听见说周玉宝和主持人事科的赖秀英还闹了意见，赖秀英是秘书长崔平的人，她也要放一只钢琴在卧室里。据刘荃所知，两位太太都不会弹钢琴，不知为什么抢夺得这样厉害。

“靠近八仙桥青年会，”刘荃说。

“得了得了，别又跟我来这一！一脑袋的功臣思想，自尊自大，再也不肯虚心学习了，犯了错误还不肯接受批评！”玉宝的声音越提越，孔同志不敢回言了，把鸭帽又上去，一只手握着帽檐，另一只手却又在脑后的青上抓得沙沙地一片声响，这似乎是他唯一的答辩。

玉宝是山东人，农村，一张紫棠的鸭脸，翠黑的一字长眉，生得很有几分姿。发是新的，家常穿著一半旧的青布棉制服，腰带束得的，显那俏丽的段。她有两个孩，大的一个是男的，有两三岁了，保姆抱着他凑在粉紫洋磁痰盂上把。玉宝自己抱着那周岁的女孩在房间里来回走着，一面哄着拍着她，一面侃侃地责骂着炊事员孔同志。

孔同志不认识大世界。

“掩不会看地图。”孔同志睛朝上一翻，满心不快的样。玉宝对他尽像排揎大侄儿似的，他也能够忍受，那是服从纪律；要是连这些非党员非无产阶级的也要骑在他上，那却心有不甘。他把帽檐重重地往下一扯，这次把帽得牢牢的，也不抓了。

她的意见上来了。“刘同志，你文化程度，孔同志现在识字班了，他年纪比较大，记差，你有空的时候给他温习温习──”

现在到刘荃抓了。“算了算了，掩去找个通讯员带俺去一趟，下回不就认识了。”孔同志不等玉宝表同意，转就走。有刘荃在场，他的态度比刚才了许多。

刘荃不觉了凉气，心里想这又是一个难题。孔同志怎么肯屈尊他的一个绿窗问字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