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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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推开了虚掩着的门，拍着膀翅飞chu一群鸽子来。穿堂里满积着灰尘与鸽粪。liu苏走到楼梯口，不禁叫了一声"哎呀。"二层楼上歪歪斜斜大张口躺着她新置的箱笼，也有两只顺着楼梯gun了下来，梯脚便淹没在绫罗绸缎的洪liu里。liu苏弯下腰来，捡起一件mi合se衬绒旗袍，却不是她自己的东西，满是汗垢，香缍从爰价的香水气味。她又发现了许多陌生女人的用品，破杂志，开了盖的罐tou荔枝，淋淋漓漓liu着残zhi，混在她的衣服一堆。这屋子里驻过兵过？──带有女人的英国兵？去得仿佛很仓卒。挨hu洗劫的本地的贫民，多半没有光顾过，不然，也不会留下这一切。柳原帮着她大声唤阿栗。末一只灰背鸽，斜刺里穿chu来，掠过门dong子里的黄se的yang光，飞了chu去。

阿栗是不知去向了。然而屋子里的主人们，少了她也还得活下去。他们来不及整顿房屋，先去张罗吃的，费了许多事，用高价买进一袋米。煤气的供给幸而没有断，自来水却没有。柳原提了铅桶到山里去汲了一桶泉水，煮起饭来。以后他们每天只顾忙着吃喝与打扫房间。柳原各样cu活都来得，扫地、拖地板、帮着liu苏拧绞沉重的褥单。liu苏初次上灶zuo菜，居然带点家乡风味。因为柳原忘不了ma来菜，她又学会了zuo油炸"沙袋"、咖哩鱼。他们对于饭食上虽然gan到空前的兴趣，还是极力的撙节着。柳原shen边的港币带得不多，一有了船，他们还得设法回上海。

在劫后的香港住下去究竟不是久长之计。白天这么忙忙碌碌也就混了过去。一到晚上，在那死的城市里，没有灯，没有人声，只有那莽莽的寒风，三个不同的音阶，"喔…呵…呜…"无穷无尽地叫唤着，这个歇了，那个又渐渐响了，三条骈行的灰se的龙，一直线地往前飞，龙shen无限制地延长下去，看不见尾。"喔…呵…呜…"叫唤到后来，索xing连苍龙也没有了，只是一条虚无的气，真空的桥梁，通入黑暗，通入虚空的虚空。这里是什么都完了。剩下点断堵颓垣，失去记忆力的文明人在黄昏中跌跌跄跄摸来摸去，像是找着点什么，其实是什么都完了。

liu苏拥被坐着，听着那悲凉的风。她确实知dao浅水湾附近，灰砖砌的那一面墙，一定还屹然站在那里。风停了下来，像三条灰se的龙，蟠在墙tou，月光中闪着银鳞。她仿佛zuo梦似的，又来到墙gen下，迎面来了柳原，她终于遇见了柳原。…在这动dang的世界里，钱财、地产、天长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里的这口气，还有睡在她shen边的这个人。她突然爬到柳原shen边，隔着他的棉被，拥抱着他。他从被窝里伸chu手来握住她的手。他们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仅仅是一刹那的彻底的谅解，然而这一刹那够他们在一起和谐地活个十年八年。

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在这兵荒maluan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chu1容shen的，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

有一天，他们在街上买菜，碰着萨黑荑妮公主。萨黑荑妮黄着脸，把蓬松的辫子胡luan编了个麻hua髻，shen上不知从哪里借来一件青布棉袍穿着，脚下却依旧趿着印度式七宝嵌hua纹pi拖鞋。她同他们热烈地握手，问他们现在住在哪里，急yu看看他们的新屋子。又注意到liu苏的篮子里有去了壳的小蚝，愿意跟liu苏学习烧制清蒸蚝汤。柳原顺口邀了她来吃便饭，她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