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到了这个地步，反而懊悔她有柳原在边，一个人仿佛有了两个，也就蒙了双重危险。一弹打不中她，还许打中他，他若是死了，若是残废了，她的境更是不堪设想。她若是受了伤，为了怕拖累他，也只有横了心求死。就是死了，也没有孤一个人死得净利。她料着柳原也是这般想。别的她不知，在这一刹那，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

停战了。困在浅湾饭店的男女们缓缓向城中走去。过了黄土崖、红土崖，又是红土崖、黄土崖，几乎疑心是走错了，绕回去了。然而不，先前的路上没有这炸裂的坑，满坑的石。柳原与苏很少说话。从前他们坐一截汽车，也有一席话，现在走上几十里的路，反而无话可说了。偶然有一句话，说了一半，对方每每就知了下文，没有往下说的必要。柳原："你瞧，海滩上。"苏："是的。"海滩上布满了横七竖八割裂的铁丝网，铁丝网外面，淡白的海Ον掏碌黄的沙。冬季的晴天也是淡漠的蓝。野火的季节已经过去了。苏："那堵墙…"柳原："也没有去看看。"苏叹了气："算了罢。"柳原走得了起来，把大衣脱下来搁在臂上，臂上也了汗。苏："你怕，让我给你拿着。"若在往日，柳原绝对不肯，可是他现在不那么绅士风了，竟了给她。再走了一程，山渐渐了起来。不知是风着树呢，还是云影的飘移，青黄的山麓缓缓地暗了下来。细看时，不是风也不是云，是太悠悠地移过山，半边山麓埋在大的蓝影里。山上有几座房屋在燃烧，冒着绌ぉど揭醯默缡前椎模山的是黑绌ぉと太只是悠悠地移过山。

柳原叹："这一炸，炸断了多少故事的尾！"苏也怆然，半晌方："炸死了你，我的故事就该完了。炸死了我，你的故事还长着呢！"柳原笑："你打算替我守节么？"他们两人都有神经失常，无缘无故，齐声大笑。而且一笑便止不住。笑完了，浑只打颤。

先两日浅湾还算平静，后来突然情势一变，渐渐火炽起来。楼上没有掩蔽，众人容不得，都来到楼下，守在堂里，堂里大开着玻璃门，门前堆着沙袋，英国兵就在那里架起了大炮往外打。海湾里的军舰摸准了炮弹的来源，少不得也一一还敬。隔着棕榈树与池，弹穿梭般来往。柳原与苏跟着大家一同把背贴在大厅的墙上。那幽暗的背景便像古老的波斯地毯，织各人，爵爷、公主、才、佳人。毯被挂在竹竿上，迎着风扑打上面的灰尘，拍拍打着，下劲打，打得上面的人走投无路。炮儿朝这边来，他们便奔到那边；朝那边来，便奔到这边。到后来一间敞厅打得千创百孔，墙也坍了一面，逃无可逃了，只得坐下地来，听天由命。

了阿栗两个月的工钱，嘱咐她看家，两个人上了车，面朝下并排躺在运货的车厢里，上面蒙着黄绿油布篷，一路颠簸着，把肘弯与膝盖上的都磨破了。

卡车在"吱呦呃呃…"的弹网里到了浅湾。浅湾饭店楼下驻扎着军队，他们仍旧住到楼上的老房间里。住定了，方才发现，饭店里储藏虽富，都是留着给兵吃的。除了罐装的、羊、果之外，还有一麻袋一麻袋的白面包，麸面包。分给客人的，每餐只有两块苏打饼，或是两块方糖，饿得大家奄奄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