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想起海子

架上有一本《海子诗集》，是多年前从同学那里抢来的。那是1993年，海子的诗正在校园内liu行，谁都能背chu一两句《以梦为ma》或者《黑夜的女儿》。

海子死的时候26岁，躺在山海关冰冷的铁轨上，shen上盖着圣经。我很难想象海子当时的心情，他的行nang里有《圣经》、《瓦尔登湖》、《孤筏重洋》和《康拉德小说选》，他的胃nang里只有几ban桔子。他脚下有未消rong的积雪，山风呼啸，空无一人。呼啸的列车以不可阻挡的力量穿过他的shenti，在那刻，他想起了什么？

正是黄昏时分

无tou英雄手指落日和天空

yanhan尘土和热血

扶着matou倒下

这是一个孤单的灵魂，命中注定他无法与wu质世界共存。从wu质的角度看来，海子是丑的，矮小、干瘦、tou发散luan、衣着寒酸，公寓科guan理员说他的宿舍常常会有一gu馊味。孤单的海子似乎从来不介意别人的yan神，特立独行，在明净洁白的世界里蓬tou垢面，向wu质世界she1来冷冷的目光。他的shenti和我们栖居在一chu1，但他的灵魂，永远都飞翔在高高的雪山之上。

回到我们的山上

荒凉高原上众神的火光

海子死前给家人留下一封遗书，说有人要害他，要家人帮他复仇。这是诗人对世界开的最后一个玩笑。

我所在的地方空无一人

那里水土全失

寸草不生

大地是空空的坟场

死去的全是好人

天空像倒塌的殿堂

支撑天空的是我弯曲的脊梁

我把天空还给天空

死亡是一zhong幸福

海子对死亡有不可理喻的热情，他的生命，也可以说是以死亡为目的的生命。“是我重又劈开的shenti/liu着雨雪/泪水在二月”、“我早就说过/断touliu血的是太yang”、“从笨重天空跌落的/撞在陆地上/撞掉了tou撞烂了四肢”、“这是一个黑夜的孩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死亡在他笔下，有着异样的mei丽，史诗般的宏伟壮观。坐在海子生前来过的酒馆里，多年前海子曾坐在这个角落，对酒馆老板说：“我在你店里读诗，你给我啤酒喝好不好？”老板回答说：“我可以给你啤酒喝，但是你千万不能在这里读诗。”所有人听到这个故事都微笑，只有我泪水涟涟。

我今年27岁，海子在我的去年死了。

1993年，我参加了未名湖畔的诗歌节。长tou发的西川在台上朗诵，我站在最前排热泪盈眶。

海子在昌平的居chu1，离我的宿舍不足500米。他的房间里只有电灯。海子给学生上课的时候，学生们都会要求他朗诵自己的诗，那是诗歌最好的年代。海子的普通话不好听。

海子的死讯传回政法大学，没有人为他liu泪。那是诗人的悲哀，或者是诗的悲哀，不过我想这可能更接近海子的心情，他一直想zuo悲情英雄，不愿意别人为自己哭泣。

据称海子爱上了自己的学生。

1996年，chu版了一本《海子的诗》，浅蓝se封面，上面有海子的照片，黑，瘦，长发长须，目光炯炯。这本书在北京高校脱销。

西川到我们学校谈海子的生平，能容纳三百人的阶梯教室站了近千人。说起啤酒和诗的故事，西川yan里泪光莹莹，台下有哭泣声。那是1995年，迟到了六年的yan泪，海子在雪山之上应该叹息。

同一天，《黑夜的女儿》朗诵了两遍，一千个人里，连一声咳嗽也听不到。

《中国政法大学校报》有一期刊登了《我熟悉的海子》，报纸被广泛传看，有人拿去复印。这报纸本来只有一个用途——包垃圾。

据说海子临终前神经chu了问题，遗言说有人要害他。

海子不被领导欣赏。他不是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