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哲人王的学问可怕，丝毫也不意味着对哲学的不敬。哲学不独有趣，还足以启迪智慧“文化革命”里工农兵学哲学时说：哲学就是聪明学，我以为并不过分。若以为哲学里结论可以搬到生活里使用，恐怕就不尽然。下乡时常听老乡抱怨说：学了聪明学反而更笨，连地都不会了。至于可以使人成王的哲学，我认为它可以使王者更聪明，老百姓更笨。罗素是个哲学家，他说：真正的理准则把人人同等看待。很显然，他的哲学不能使人成王。孔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像这样的哲学就能使人（首先是自己）成王。孔丘先生被封为大成至圣先师，孙孙都是衍圣公，他老人家果然成了个哲人王。

哲人王的又一可怕之，在于他的学问。在现代社会里，人人都有不懂的学问，科学上的结论不足以使人恐惧，因为这结论是有证据和推导过程的，对于有理的人，这些说法是你迟早会同意的那一。而哲学上的结论就大不相同，有的结论你抵死也不会同意，因为既没有证据也没有推导，哲人王本人就是证明，而结论本又往往非常的严重。举例来说，尼采先生的结论对一切非受狂的女就很严重；就这句话而论，我倒希望他能活过来，说一句“我是开个玩笑”然后再死掉。当然，我也盼着中国古代的圣人活过来，把存天理灭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之类的话收回一些。

就我所知，哲人王对人类的打算都在理德方面。倘若他能在质生活方面替我们打算周到，我倒会更喜他。假如能到，他也不会被称为哲人王，而会被称为科学狂人。实际上，自从有了真正的科学，科学家表现得非常本分。这主要是因为科学就是教人本分的学问，所以本就没过这狂人。至于中国的传统学术，我就不敢这么说。起码我听到过一说法，叫“学而优则仕”当然，若说学了它就会打量人，可能有过分；但一听说它又现了新的变，我就有张。国学主张学以致用，用在谁上，可以不问自明——当然，这又是题外之语。

这学养的质是很有看法的。比方说，朱熹老夫格、致知，最后是为了齐家、治国、平天下。因为本人不姓朱，还可以免于被齐，被治和被平总是免不了的。假如这个逻辑可以成立，生活就是很不安全的。很可能在我不知的地方，有一位我全然不认识的先生在努力地格、致，只要他功夫到家，不我乐意不乐意，也不他打算怎样下手，我都要被治和平，而且本不知自己会被修理成什么模样。

至于题内之语，还是我们为什么要怕哲人王的打量。照我看来，此君的可怕之首先在于他的宏伟志向：人家考虑的问题是人类的未来，而我们只是人类的几十亿分之一，几乎可以说是不存在。《浒传》的牢禁常对下人犯说：你这厮只是俺手上的一个行货…一想到哲人王，我心中难免有行货。顺便说一句，有些话只有哲人才能说得来，比如尼采说：到女人那里去不要忘了带上鞭。我要替女人说上一句：我们招谁惹谁了。至于这类疯话气派很大，我倒是承认的。总的来说，哲人王藐视人类，比牢禁有过之无不及。主张信任哲人王的人会说：只有藐视人类的人才能给人类带来更大利益。我又要说：只有这人才能给人类带来最大的祸害。从常理来说，倘若有人把你当了nothing，你又怎能信任他们？

时值今日，还有人盼着个哲人王，给他设计一理想的生活方式，好到其中去生活；因此就有人乐于哲人王，只可惜这些现代的哲人王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人民圣殿教的故事就是一例。不但对权势的好可以使人误歧途，服从权势的望也可以使人误歧途。至于我自己，总觉得生活的准则。理的基础，都该是些可以自明的东西。假如有未明之，我也盼望学者贤明的意见，只是这些学者应该像科学上的前辈那样以理服人，或者像苏格拉底那样，和我们行平等的对话。假如像某些哲人那样讲些晦涩、偏执的怪理，或者指天划地、沫飞溅地若武断的规定，那还不如让我自己多想想的好。不怎么说，我不想把自己的未来给任何人，尤其是哲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