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碱场的风光，还有必要补充几句。那里一片白茫茫，中间是一片洼地。洼地里有一些小木棚，犯人和教就住在里面。那地方有很多好：因为里碱，洗衣服不用皂，当然衣服也很快就糟。因为风很大，可以放风筝，但是冬天也特别冷。伙有利于健康，但是量也不够。在那里除了活，还要伺候教。假如你是男的教是女的，或者你是女的教是男的，就得陪教睡觉。这是因为晚上实在没事可，一人睡一个被窝又太冷了。

我设计的柴油机没有爆炸过——这东西不会爆炸，除非你在气缸里故上雷，而那爆炸就不是我的责任了——我去砸碱是另有理由。大概是在十年以前吧，就像天外来客一样，技术里来了一个归国留学生，学工程的博士。当然了，在他看来我们都是垃圾，我们的设计都是犯罪，我们听了也都服气。因此他就当了老大哥，我下台了。这使我很兴。就是现在，谁要肯替我当这个老大哥，就是我的大恩人。他一到里来，大家都觉得自己活着纯属多余，当然也不肯活；因此就把他累得要死。

红衣的事后来是这样的：小孙判下来之后，我们里该派个人看守他——这事一般是班去的，而且总是我排第一班。这一回她站了来，自告奋勇去基层锻炼。我前妻当年也是这样的，开完了宣判会，大义凛然地走到我面前，喝：王犯，把手伸来！就把我拷上了。那副大拷差把我腕骨砸断，因为是铸铁的，有七八公斤，里面还有边，能把全割破。我们用这铐，是因为铸铁没有危险。后来我了一副铝的，供自己用——这铐还在，我把它找了来，让红衣拿去铐小孙——当时我垂丧气，灰土脸，拎着行李走上囚车，她在后面又推又搡，连踢带打。事后她解释说，不这样数盲们会觉得她立场不稳而换别人。红衣把小孙押定时，也凶得很。总而言之，一直把我押到碱场的小木棚里，我前妻才把我放开，说：现在，和我。这就是所谓的浪漫情。据我的经验，浪漫的结果是男方第一夜痿。我是这么对我前妻解释的：瞧，你把它吓坏了。但是红衣后来从碱场打电话来说，小孙没吓坏。他现在情绪很好，吃得下睡得着，夜不虚度。一开始总是这样的，后来就开始吵架。不过等吵起来时，也该回来了。

有关砸碱的事，需要补充一下。当你用十字镐敲到厚厚的碱层上时，碱渣飞溅，必须注意别让它迸睛里。这是因为碱的烧伤有渗透，会把睛烧瞎。你最好保护镜，但是谁也不会给你这镜（你只能自己），也不会告诉你这件事（你只能自己知），所以有好多人把瞎烧瞎了——有人瞎一只，有人瞎两只。瞎了两只的人就可放心大胆地不镜砸碱，因为再没有睛可瞎了。

除了设计工作，他还给我们开课，从普通理到数字电路全讲。听课的寥寥无几，但我总是去听的。我从他那里学了不少东西，所以才能设柴油机，速校里学的东西只够设计蒸汽机——过去找设计的动力机械就是蒸汽机，装到汽车上，把路轧的车辙——后来我和他发生了技术路线上的争论——他主张大胆借鉴新技术，一步跨二十一世纪：我主张主要借鉴二十世纪前期的技术，先走二十世纪再说，理由如下：你别看我们这些人是垃圾，底下的人更是垃圾。提技术平要一步步来。这本是两个非数盲之间的争论，争着争着，数盲就介了，把我定为右倾机会主义路线，送到湖边去砸碱。有个女孩毅然站了来——她就是我前妻。砸了两年，提前被接了回来。这是因为好多人得了数盲症（包括那位留学生），里缺人，又把我调回来当老大哥。这位留学生当了我们长，隔三差五到里来转转，见了我就故些臭：老大哥，以前的事你要正确对待呀！我就说：正确对待！长，我你！搂住就给他个kiss。其实不是kiss，而是要借机把鼻涕抹到他脸上。他一转我就伸脚钩他的，谁要是被碱泡过两年，准会和我一样。

低落，十之八九会在湖边自杀。我得找个女人和他一去，这样他就能活过来。我当年去的时候，双手拷在一起拎着行李。我前妻跟在后面，手里摆着一把手枪，说着：别蠢事——否则一枪崩了你！走着走着一声枪响，把我的帽打了一个大。她很不好意思地说：走火了。我说：不怪你。国产枪总是走火，球墨铸铁就是不行。她又板起脸来说：往前走！球墨铸铁一样打死你！

有关球墨铸铁的事，需要补充几句。这材料是非常之好的，可加工好，熔低，而且钢铁厂那些笨就炼得来，就是太笨重。拿它造来的柴油机像犰狳，方方脑怪得很；造的手枪像中世纪的火铳，最小号的也有十五公斤。我前妻端了一阵，就累了腱鞘炎。后来她让我拿泡沫塑料了一个，和真的一样，而且不会走火，不重要的场合就拿它充数。只是用它时要小心，别放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