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宝躺在黑暗中，等待叔叔睡着。他以为他已经等待了很长的时间，他以为黑夜已经在他的等待中过去了大半，黎明的时刻即将来临，他以为这正是人人梦乡的万籁俱寂的时刻了，他悄悄地站了起来，手里握着那东西，那东西已被他的成温的了。他的心里忽然变得轻松了，甚至有几分愉快，长久的等待终于要实现了似的。他轻轻地走过走廊，来到了叔叔的卧室门。他停了停，然后脱了鞋，这样可以使脚步轻得像猫一样。他推开了门，却被门内的光亮炫了睛。他没想到这时屋里还大亮着灯，他父亲正站在床边，整理着枕，准备上床。当他回过，略有些惊愕地张了嘴，看着大宝时，他腔里牙膏的清凉的气息，散发在了空气里。大宝朝着叔叔举起了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把刀，不锈钢的刀面在电灯下闪着洁白的光芒。叔叔怒吼：氓！随着这一声怒吼，大宝的脑似乎一下清醒了，他刹那间明白了，他从小到大所吃的一切苦，其实全都源于这个男人。他所以这样不幸福，他所以这样压抑，这样走投无路，全都源于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现在好了，可他却还在受苦，他多么苦闷啊！他的没有工作、没有前途、没有买烟的钱，他失去了健康的，全都源于这个男人。他把刀向这个男人挥去，这个男人避开了，并用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沫中清脆地响着，响的时间非常之久。大宝站起，走到厨房，拧亮电灯，四下里看着，许久他也没有明白他是在找什么。后来，当他的睛无意地落在了他要找的那东西的上面，他才明白。他将他要找的东西握在手里，掖在衣服底下，回到了他日夜栖的客厅沙发上，然后关了灯。

大宝挣脱手腕而扭曲了，他的手腕在父亲的大手里蛇一般地扭动，那把切西瓜的大刀便甩过来甩过去，闪烁着光芒。他们僵持了很久，双方都消耗了力和耐心。疲惫的觉似乎更加激怒了大宝，他狂暴地挣扎着，叔叔一个不防备，竟被他挣开了手去，随后他便不顾一切地朝叔叔横劈一下，竖劈一下，有一下劈到了叔叔的手臂，血了，血滴在地毯上，转变成酱油般的褐斑。滴血的时刻忽然使叔叔想起大宝生的场面：一火红的落日冉冉而下，血溶溶，男孩呱呱落地。血冲上叔叔的脑，叔叔怒火冲天。他有些奋不顾，大抡着手臂朝大宝揍去，大宝上脸上挨了重重的几下，鼻血了。叔叔凛然的气势压倒了大宝，大宝的狂暴由于发渐渐平息，他了下来，刀掉在地上，然后他就咧着嘴哭了，鼻血了嘴里。叔叔像个英雄一般，撕下一只睡衣的袖，包扎好手臂上的伤，大宝的哭声使他厌恶又怜悯。伤了一条手臂的叔叔极有骑士风范，可是他刹那间想起：他打败的是他的儿。于是便颓唐了下来。将儿打败的父亲还会有什么希望可言？叔叔问着自己。这难就是他的儿吗？他问自己。大宝蜷缩在地上，鼻涕、鼻血，还有泪，污浊了面前的地毯。叔叔忽然看见了昔日的自己，昔日的自己历历地从前走过，他想：他人生中所有的卑贱、下、委琐、屈辱的场面，全集中于这个大宝上了。这个大宝现在盯上了他，他逃不过去了，他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这一夜，叔叔猝然老了许多，添了许多白发。他在往事中度过了这一夜，往事不堪回首，回忆使他心力瘁。叔叔不止一遍地想：他再也不会快乐了。他曾经有过狗一般的生涯，他还能如人那样骄傲地生活吗？他想这一段猪狗和虫蚁般的生涯是无法销毁了，这生涯变成了个活，正缩在他的屋角，这就是大宝。黎明的时刻到来得无比缓慢，叔叔想他自己是不是于认真，应当有些游戏神，

叔叔握到了大宝的手腕，心里升起了一个念：这个孩竟要杀他了。叔叔看见了这个孩因仇恨而血红血红的睛，他想：很多孩他，以见他一面为荣幸，这个孩却要杀他。叔叔看见了这孩的瘦脸，搐扯斜了他的睛，两个大的鼻孔一张一翕着，嘴里吐难嗅的腐臭的气息，他无比痛心地想：这就是他的儿，他的儿多么丑陋啊！而这丑陋却是他熟悉的，刻骨铭心地熟悉的，他好像看见了这丑陋的面孔后面的自己的影，看见了这张丑陋的面孔就好像看见了叔叔自己。叔叔不忍卒睹地移开了目光，为了把全的力量都聚集在手腕上，而咬了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