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是真正地落到底了，雾早已将他们罩住了，彼此的形状都有些飘移，虽则他们相依，贴近地受着对方的实，却总是恍惚。这境界是无比的妙，妙到了他们不敢贪婪，生怕会破坏，会丧失，于是便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回去。他们站了起来。迈上了台阶，他的和她的裙都坐了，她看着他后面的沾了泥土的肮脏的印迹，觉得非常难堪。她极力不看，可那沾了泥土的肮脏的印迹却总在她前，四下里模糊了，可那印迹却无比地清晰，她联想到自己的裙，便尽力与他并排走着，不叫他落在后面而被他看见自己裙后面洇的地方，也不叫自己落后而瞥见他后边的印迹。这的印迹似乎在暗暗地咬噬着一个好的东西。她微微觉着遗憾，心里有了一个什么缺陷似的。可是，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亲密了，他的手亲地搭在她的背上。靠在他亲的肩膀下面，她觉着自己很弱小，很弱小地傍着一个大的躯，这觉是多么多么的亲。他们走过参天大树的幽暗的遮蔽，他时常侧过脸来吻她，吻她的额，颊，腮，脖，肩膀，火一般的激情，这时候，他们方才真正地刻地觉到了别离，呵，他们简直不敢多想。他们又觉到时间的逝了，从沙沙的树影中去，从太已落下月亮将升起的黑暗中去，从他的一个吻又一个吻中去，她几乎幸福和悲恸得要啜泣起来了，她抓住他的衬衣袖动了真情地说：“我不要你离去。”他握住她纤小的肩说：“我不要你离去。”她悲哀而幸福地想：在他面前多么好啊！和他在一起多么好啊！在他面前，她的一切知觉都恢复了，活跃了，她的理也上升了。她知觉又不知觉地将自己上的东西行着筛选，将好的那分展示来——她觉得是奉献来，而将不那么好的分则压抑下去。她好像时时刻刻地在行着自的扬弃。她觉得自己变好了，她将自己上好的那分凝聚成了一个更典型更真实的自己。她以为这个自己是更真实的自己，她这个自己，很，她希望她永远是这个自己。在他跟前，与他相，她能保持住这个自己，她自信能够保持。因此，可以说，她和他在一起的这个自己更超过了他。可她这时候并不明白，只是一味地他，一味地为要离开他而难过。后来经过了很多年的日，她才渐渐地悟到的。

一切都得到了验证，证明他们没有错。发生过的一切依然存在，还将继续发展。他们不必再说那些风不相及的话了，他们从此可以开始说他们自己的话了。可是，却又无从说起。太已经落到山后边去了，嬉的孩都回家了，雾咝咝地从山那边弥漫过来，鱼却还在脚趾间穿。然后，她慢慢地说：“要走了。”“要走了。”他回应，又说了一句：“别忘了我。”“你呢？”她俏又心酸地看了他一，自此，谈话才如活，自然而然，源源动起来。他问她，每天早上八在什么，中午十二在什么，晚上是怎么度过的，她一一回答了，然后问他问这个什么，他回答说，可以想她啊！是为想念提供依据啊！她动了，停了一会儿，又问他大约什么时候可以给她一篇稿，他说怎么约起稿来了，她回答说，为了请他来改稿啊！为了他来创造一个理由啊！他们不断地生灵，谈话变得极富情，极富机智。两人心里不止生情，还生创造力。这创造力使他们很愉快，状态极其良好，真正是左右逢源。他们越谈越投契，渐渐地生发一些隐语，唯有他们俩才理解的隐语。这本是些很平常的字，被他们注了特殊的意义。这些字在他们今后的很长时间内，都将向他们显示不一般的意义，因此，他们将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失去对这些字的正确把握，陷迷惑，甚至再不敢在作品或日常生活中随意地使用。

他们真心地伤心着纠缠成一团，别离的一日是一步一趋地向他们近，这一日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