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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堂兄(2/10)

“长…大了,你就会…晓得的。”通哥突然摸了摸我的脑壳。

那天晚饭吃得早,我同通哥穿过甘蔗林和桔园,爬上河堤,只见河面闪着金光。落日正衔在我们后的山上。

通哥说:“河里的越…来越浅了。我小时候,比现…在半个人。古时候,这里的只…怕还些。”

我没来得及听清秋萍说什么,只听得啪地一声脆响。秋萍挨打了。我吓着了,不小心碰着什么,哐地一声响。

“捉贼啊,捉贼啊!”叫喊声没有歇下来。

我不晓得什么是恋,懵懂地摇摇。通哥笑笑,莫名其妙地说:“不…晓得,不晓得就…好。”他再往下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了。他抬望着空中的白云,一会儿说天上的太、月亮、星星,一会儿说大海和大海里的石。我从未见过大海,任他怎么讲都不明白。

“通哥,通哥!”我大声叫喊。

我摇摇:“不晓得。”

通哥这么一说,我立即觉得庄严起来,似乎他刚才是缴获敌人武去了,而不是偷甘蔗。我把吃剩的甘蔗比划成枪,朝空中啪啪地扫。甘蔗蔸弯弯的,正像手枪把儿。通哥笑笑,说:“你拿的是左…手枪。”

通哥上拉住我,停了下来。

秋萍说:“你真以为他会变成知识分?亏你自家还是知识分!”

通哥说:“六坨,你知…什…么是恋…吗?”

…你校门。”

秋萍:“我想同你说清楚,让你死心!”

“真…是小伢儿,通…哥那么容…易淹死?”通哥笑笑“吃…甘蔗要从尖尖吃起,越…吃越甜。”

不见通哥回答。

星空之下,河泛着白光。河中央的白光激着,发响声。一定是那贼逃过河来了。贼我也是害怕的,转继续往岸上跑。

老师不要下地工。也有老师星期天工的,会得到俊叔的表扬。通哥教书之外从不工,除非大队安排他写笔字。通哥星期天会躲在老师房看书,从早看到晚,中饭都不吃。

通哥脸刷地红了,说:“她找…我什么?我是找…秋萍谈…心。”

氓,氓,我告你!”秋萍厉声叫喊。

通哥站着望了会儿河面,突然说:“六坨,你把左…手枪吃了,不然碰…着大队长,以为你偷…队里甘蔗吃。”

通哥嘿嘿笑着,睛却朝村的溪边望去。社员们工回来,都会在那里洗洗脚。“城…里人,就…是讲究些。”我听通哥这么一说,晓得他说的是秋萍。原来大家洗完脚,依旧卷着。只有秋萍把放下来,左右看看上是否还沾着泥。

船近了,可以看见船尾冒着炊烟。一个女人从河里舀了一瓢,倒锅里,顿时气腾腾。女人后面有个光着上的男人,端着碗喝酒。

通哥低声骂:“莫…讲!”

我回一看,见通哥手里举着东西,在里朝我招摇。我不敢相信,惊疑地望了会儿,才回到河里去。

秋萍仍趴在桌上哭泣。

通哥问:“六坨,你知…风篷在书…上是怎么说…的吗?”

“通…哥…”我边喊边逃,忍不住哭了起来。

福哥语气很恶:“你不答应,约我什么?”

“我怕你淹死了…”

通哥说:“那好,你当…得地…下党员。”

通哥递给我一甘蔗,说:“怕什…么?他…们抓…不住我的!”

“死鬼婆,你是越来越胆大了!”向姨说“俊叔要是不照顾我们,我们永远回不了城!”

向姨骂:“回不了城,你就天天同猫呀、老鼠在一起吧!”

我多次试图往里泅,都被通哥严厉地喝住了。

“回不了就回不了!住在乡下,我还少几个人欺负!”秋萍说着,一蹦,转过去。我只能看见她的背了,弯着,像半边月亮。

通哥说着,就拿脚尖在地上写了个大大的“帆”字。

“王连举怎么了?人家长在乡下,梳个西式,就说人家像叛徒。明天他上大学了,那样就是知识分!”向姨说话间,手在女儿上不停地戳着。

通哥念了两句诗,我听不明白。直到上了大学,我才晓得那是屈原《涉江》里的两句:溆浦余徊兮,迷不知吾所如。

那朵就是秋萍。很快,附近十几个村都晓得舒家坳有个秋萍,城里下放的。有人背地里不叫她名字,叫她阿庆嫂。舒家坳的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远近闻名,秋萍演阿庆嫂。秋萍其实也演过李铁梅,但人们只叫她阿庆嫂。铁梅是腊梅的外号。

下了河堤,踩过松的沙滩,再走过一片鹅卵石,就可下河了。河先是浅浅的,越到中间越。通哥说:“六坨,我到中…间去了,你只能在浅…里玩,千…万莫到去。”

“为什么船上要扯帆?”我问。

听说是左手枪,剩下的这节甘蔗我舍不得吃了。往回走的时候,我边听通哥说话,边拿左手枪往四周瞄着,就像夜间警戒。

通哥说:“借助…风力,船就不…用撑竹篙,自家会…走。你…看看,船越来越…近了。”

我们那儿,游泳就叫洗澡。那条河叫溆,汇湖,再到长江。长江的是要去东海的,从小我听老人讲东海龙王的故事,就觉自家像溆里的一条鱼,贴着河底往下游,游往东海去。河离家三华里左右,得走过一片田野和沙滩。没有大人陪伴,我们小伢儿是不准去河里洗澡的。其实我们平时也偷偷儿去,只是不敢让大人晓得。天在外混了半日回来,爸爸或者妈妈会用指甲在我手臂上划一下,如果留下白的痕迹,就会挨打。无可抵赖,肯定是下河洗澡了。今日妈妈听说我跟通哥去洗澡,就答应了。通哥是大人,又是我的老师。

我飞跑起来,惊得村里的狗狂叫。我上想起妈妈的话,狗叫的时候,千万别跑,不然狗会追着你咬的。我只好慢下来,警觉地看看四周,再从容前行。狗叫声渐渐平息下来。我慢慢走着的时候,觉自家就像敌后的地下工作者,正机警地走在大街上。大街上满是特务、宪兵。

我再次从来,猛然间发现天已漆黑了。我朝里望去,不见通哥的影

秋萍忙收起镜,低坐着。她妈妈我叫向姨,听说原是在城里当老师的。向姨说:“幸福有什么不好?人家上就是大学生了。”

我说:“真是秋萍拿走的。要是向姨拿走了,不找你来了?”

我害怕起来,全发麻。我怕通哥淹死了。想起平时听过的很多沙和落鬼的故事,我忙往岸上跑。鹅卵石得我的脚板心生生的痛。

…渴了,吃甘…蔗,不算偷。读书人偷书也…不算偷。”

“你喊,你喊破咙都没人听见!”

我背着猪草走到他面前,晓得他又会问信的事。信送去十多天了,可通哥还老是问我。

“长得像一朵!”有人悄悄儿说。

我说:“我会游泳了。”

“通哥,秋萍不愿意和你谈心?”我问。

这时,突然听见对岸有人大喊:“捉贼啊!捉贼啊!”我猛地一惊,反而不怕了。我朝对河望去,只见黑一片。我晓得那是甘蔗地,属于对河李家村。

“通哥,吓死我了!”

通哥说:“叫帆,这么…写的。”

“通哥,他们在河里饭吃,几有意思啊!”我很是羡慕。

通哥念这两句诗的时候,正好站在河堤上。河风起他的发,样。当时讲的,相当于现在讲的酷。

通哥等我吃完左手枪,才领着我继续往回走。走在甘蔗林的小路上,我想起电影里的青纱帐,中又涌起了战斗激情。我同通哥就像两位八路军战士,在青纱帐里穿梭,寻找战机打日本。通哥没有说话,我也不作声,就更像执行任务了。

我俩默默走了好一会儿,突然听到有女人骂:“你氓!”

福哥大声说:“我今日就是要搞你!”

通哥说:“会游也…不行。我不晓…得你是在塘里游?那是死…,这是活…急,还怕有…沙。”

通哥独自到里去了,我只好在齐腰里扑腾。扯着白帆的船渐渐远去。

我放下背猎草的竹篓,坐了下来。树下清凉,早禾郎吱吱长鸣。早禾郎就是城里人说的蝉。

通哥边吃甘蔗边说话,突然问我:“六坨,你不会到学…校去说吧?”

“什么是古时候?”

通哥突然甩开我

秋萍说:“他上大学又怎么了?箩筐大的字,认不得几担!像个王连举!”

“你妈妈答应的!”我听是福哥在说话。

通哥是我的老师,竟然当着我的面偷甘蔗,真是好玩。李家村的甘蔗好吃,我顾不上说话。通哥却不停地说话:

听得门哐地一声,向姨去了。秋萍趴在桌上,肩膀耸动着。这时,我才想起如何完成任务。向姨那么凶,我也不敢她家去。

“我妈妈答应,我又没答应!”原来是秋萍。

这时,队上收工了,社员们扛着锄。通哥收起书本,往村张望。有人从樟树下走过,说:“舒通,你会享福啊!跑到樟树下面坐着!”

“你答应俊叔了你就自家…”

从通哥像解放军首长那刻起,我就觉得自家像小兵张嘎了。解放军跟八路军我分得并不太清楚。我脑里响起冲锋号的旋律,都是电影里的。我走到拐弯,忍不住回望望。只见通哥站在场中间,朝我挥手。但他挥手的动作并不像电影里面那样,手举过,慢慢的左右摆动。通哥挥手的动作很快,就像赶蚊。我明白他赶蚊的意思,就是叫我快去。

“他喊捉…贼,怎么捉得到…我呢?我光…着,他抓了我一下,一…,我就下…河了。他穿着衣…服,还是个老…。”

我忙学着猫叫:“喵…喵…”

通哥说:“古时候?就是很久…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有个…诗人,叫屈原,他被国王赶…来,就坐船到…了这里。他在诗里还写…到我们溆浦…”

我学猫叫几可真。

我继续学猫叫:“喵…喵…”

我顿时脸上发烧。我们乡下说哪个伢儿知事了,就是懂得男女了。我当时才八岁多,这话听来很丑。

这是暑假,老师房得要命,通哥跑到村的大樟树下看书。我打猪草回来,路过樟树下,通哥喊我:“六…坨,来!”

“哪个?”向姨厉声喊

“通哥,风篷,风篷!”我指着河的上游。

秋萍原本低走路,她突然看见了通哥,上闪旁边岔路去了。秋萍闪岔路的那一瞬,斗笠下面那张雪白的脸,涮地红了。岔路并没有上拐弯,可以看见她飞快地走着碎步,腰肢一扭一扭的很好看。秋萍消失在拐弯的时候,我听得通哥叹息了一声。

“六坨,你不…听话,我下…次就不带你来…洗澡了。”

秋萍家在我三伯父家西搭了个棚厨房。我猫腰了她家厨房,想先侦察情况。灯光从木板透过来,照厨房里。我趴在木板往里看,见秋萍正对着镜,往脸上涂雪膏。她左右看着自家的脸,又呲开嘴看自家的牙。正在这时,听得她妈妈的声音:“一天到晚只晓得照镜!”

“喵…喵…”我边学猫叫,边学猫抓着板。

我生怕通哥不带我下河洗澡,只好回到浅里。我不停地潜,每次都憋得脑壳发胀,才猛地面。

我不敢讲了,同通哥招呼一声,准备回家去。我刚背上猪草篓,通哥说:“六…坨,吃过晚…饭跟我到河…里洗澡去!”



“六…坨,信真…是…秋萍拿…走的吗?怕…不是她老…娘吧?”

“六坨!六…坨!”我突然听见通哥叫我。

向姨大声说:“我已答应俊叔了!”

原来通哥跑到对岸偷甘蔗去了。这时,对岸捉贼的人也不叫喊了。

“我偷李家村的甘蔗,没有偷自家队上的。”

“通哥,通哥!”仍不见通哥答应。

快到秋萍家的时候,我步更慢了。秋萍家其实就是我三伯父家,分两间,供他们家住下。记得有一年,突然有辆卡车拉来些箱、柜和桌椅板凳。卡车停在祠堂前面,车上下来一个中年妇女,一个女儿家。那个女儿家脸比所有人都白,嘴闭得的,睛不望人。

通哥又问:“我要你给秋萍送…信,你也没有告诉别…人吧?”

“把猪…草放下,坐…会儿。”通哥说着,他手里拿的仍是那本我听成“氓”的小说。

通哥说:“是有…意思。我哪天也过…过这。”

通哥笑了起来:“六坨可…能知…事了。”

学堂其实没有校门,大家习惯把场外面村的校门。我走到村就不怕了,说:“通哥你回去吧,我保证完成任务!”

秋萍终于回望望,很怕的样。后来我晓得她的真的很怕猫。我把通哥的信悄悄地从木板去。秋萍先是吓了一,忙望望四周,悄悄儿走上前来,走了信。大功告成,我躬着腰摸她家厨房,飞跑。

我说:“不说。”

我说:“谈心你怕什么?”

我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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