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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堂兄(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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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堂兄



舒通是我的堂兄,我叫他通哥。通哥喜huan把绿军帽zuo成工帽的样子,低低地往前压着,快盖住鼻子了。我看不见他的yan睛。工帽是我后来才晓得的叫法,当时我们都叫它鸭she2帽。我平常只在电影里见特务和上海滩的阿飞dai这zhong鸭she2帽。通哥dai着这zhong军帽zuo成的鸭she2帽,在村子里走过,小伢儿们都很羡慕。

通哥的帽檐压得太低,走路时自然得使劲儿昂着tou,看不清脚下的路,tui就抬得高高的。当时我才八九岁,并不晓得这个样子就是趾高气扬。村里女儿家背地里说通哥很朽,极看不起的样子。“朽”是我的家乡方言,不晓得怎么翻译成普通话,大概意思是得意、臭mei、忘乎所以。

女儿家纳着鞋垫,嘴里总得说些事的。她们最喜huan说的就是通哥,常常都是不屑的口气。她们说通哥的近视,就是dai帽子dai成那样的。成天拿帽子盖着yan睛,哪有不近视的?近视就是书读得多?就有文化了?真是个活宝!

舒家祠堂是大队bu。有个chun天的晴日,舒家祠堂前围满了许多人。我钻进人墙去,见通哥正在八仙桌上写mao笔字。这张八仙桌原是地主舒刚廷家的,四周都有chou屉,据说是打麻将用来装钱的。现在chou屉斗早不见了,只有四个空空的dong。记得每回斗争舒刚廷,大队干bu就会说到这张八仙桌,它是地主分子hua天酒地的罪证。万恶的旧社会!

我tou回看见通哥的帽檐没有压着鼻子,而是翻转过去,翘在后脑勺上。通哥歪着tou,she2tou伸chu来,左右来回gun动,似乎他不是用mao笔写字,而是用she2tou。我这时已是小学二年级了,晓得通哥是给大队chu墙报。正在批林批孔哩。

通哥对面站着yang秋萍。yang秋萍双手扯着纸角,望着通哥写字。通哥写完一行,就直起腰来,眯着yan睛打量刚写好的字,脑壳往左边歪一下,又往右边歪一下,就像栽禾时生产队长检查合理密植。yang秋萍看看通哥的yanse,再小心地把纸往下拉拉。

“孔老二四ti不勤,五谷不分…”我吃力地念着通哥写的字。

“呀,六坨才二年级哩,抄字都认得!”ma上就有大人夸我。村里人把正楷以外的行、草之类潦草的字都喊作抄字。

通哥望着我笑笑,说:“六…六…六坨是块读…书读书的…料子!”

通哥是我的语文老师,他说话结ba得嘴角鼓白泡,读课文却很liu利。我受了夸奖,就有些忘乎所以,钻到yang秋萍前面,想帮通哥扯纸。yang秋萍啪地拍了我脑壳:“六坨,快过去,别把纸扯坏了!”

“六坨,人家哪要你扯?”

大家都笑了起来。我不晓得刚才是哪个说了这话,只听见是个女儿家说的;也不晓得他们为什么会大笑。

通哥抬起tou来,样子很生气:“我和…和yang秋萍chu墙报,是…是…大队支书安…安排的,哪个有意见…就就去找…支书…”

“哪个有意见?扯纸只有yang秋萍会,我们又不会!”

这回我看见了,说话的是腊梅。大人们都说腊梅长得像李铁梅,yan睛大,辫子长,偏又嗓子好,最喜huan唱“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yang秋萍听着脸一红,说:“腊梅你莫这么讲,我是服从组织安排。”

通哥说:“是是…是嘛,我们都是服从…从…安排…”

腊梅笑笑,说:“是啊,你是革命的螺丝钉,组织上要你在哪里钻,你就在哪里钻!”

通哥听chu弦外之音,沉了脸:“腊梅,你…你…这是什么意…意思!”

有人故意想把话儿挑明白,便说:“腊梅,你一个黄hua闺女,怎么说得chu口!”

腊梅说:“我说什么了?我又没有说哪个是螺丝帽!”

yang秋萍低了tou,钻chu人群,飞跑去了。

通哥瞪了yan睛:“腊梅,你…真…真过分!yang秋萍…父母有…问…问题,她是可以改造…造的!周总理讲…的,有成份…论,不唯成成…份论!”

腊梅不等通哥说完,哼了声鼻子,也走了。通哥说到后面两句,只能望着她那条长长的大辫子,李铁梅式的。

通哥继续写字,围观的人仍看着热闹。我趁机捡了yang秋萍的差事,给通哥扯纸。通哥没有骂我,准许我替他扯纸。我像受了奖赏,居然有些不好意思。

“用心…何…何…其…其其…毒也…”通哥字有些草,我又是反着看,念得结结baba。

通哥却以为我在学他结ba,突然抬tou望着我:“六…六坨!你顽…顽…pi罗!”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通哥气恼,发起无名火:“有有什么好…好看的,又不是杀…杀…年猪!”乡下没什么好看的,过年杀年猪,补锅匠补锅,剃tou匠剃tou,都会围着许多人看。

快黄昏了,通哥才写好那些字,一张张贴到墙上去。墙报贴好了,大家围着看了会儿,都说字好,字好,渐渐散去。似乎没人在意上面写了些什么,更在乎的是通哥写的字。能把这么多字用mao笔写好,贴到墙上去,村里找不chu第二个人。村里人嘴上不怎么说,心里还是佩服通哥的,也有人嫉妒。

只有福哥一直站在圈外,冷yan看着。福哥名叫幸福,外号王连举。等到通哥开始往墙上贴纸了,福哥却装着什么也没看见,chui着口哨走开了。我听到有人chui着郭建光的“朝霞映在yang澄湖上”就晓得是福哥。我抬tou看看,果然是福哥,正拿手摸着他的西式tou。

福哥是大队支书俊叔的儿子,一年四季拿手摸着他的西式tou,把自家摸得像个王连举。叫他王连举,算是我的发明。有回放学的路上,我和同学们没有ma上回家,坐在稻草垛上晒太yang。那是个初冬的星期六,学堂只有半日课。还有半日,我们在外面疯。稻草被晒得暖暖的,香香的,我躺在上面,闭上yan睛。我故意朝着太yang方向,yan前血样的红,然后变黑、变绿、变灰、又变黑。脑壳开始嗡嗡作响,仿佛是太yang的声音。这时,听得有人chui着口哨,调子是“朝霞映在yang澄湖上”我仍闭着yan睛,说:“肯定是福哥,他那样子就像叛徒王连举,还chui英雄人wu郭建光的歌哩!”

“王连举!王连举!”同学们高声喊了起来。

我忙睁开yan睛,yan前漆黑一片。半天才朦胧看见福哥的影子,他正摸着自家的西式tou。福哥起先并不在意,仍只顾chui着郭建光调子。他突然发觉不对劲,回tou一看,见同学们正朝他喊得起劲。福哥瞪了yan,骂了句娘,朝我们猛跑过来。同学们哄地作鸟兽散,边跑边喊“王连举”福哥不知抓哪个才好,哪边喊声大就朝哪边张牙舞爪,结果哪个也没抓住。我幸好早早睁开yan睛了,不然准被他抓住。福哥站在草垛边骂几句娘,回去了。可是从那以后,他在村里就有了个外号:王连举。乡下人并不忌讳外号,人家叫他王连举,他也答应。不过,地富反坏右不能叫他王连举,辈份小的不能叫他王连举。我就不能叫,只能叫他福哥。可我有回叫他福哥,却被他瞪着yan睛骂了:“你还晓得叫我福哥?叫王连举啊!”原来,不知哪个告诉福哥,他那个王连举是我叫开tou的。

通哥有回问我:“六坨,王连举…是…是你叫chu来的?”

我不敢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望着通哥。通哥说:“幸福真像…像死了王连举。要是真的打…打起仗来,他说…不定就…就是叛徒。”

人都走完了,通哥自家望着墙报,摇摇tou说:“写字就是上…上不得墙,放在桌…桌上好看,贴上去就像…像ji…ji抓烂的。”

我随了通哥去溪边洗mao笔。他把mao笔一支支洗干净,一支支递给我。通哥说:“古…时候有个人字写…得好,你晓得人…家费了多…少功夫吗?”

通哥这会儿又像老师了,我便jin张起来,摇摇tou。

通哥说:“他家门前有个水…水塘,他每回写…写完字,就在水塘里洗…洗笔洗砚。天…天长日久,水塘里的水都变…变成墨,可以拿去写…写字了。”

通哥说:“这就叫…有志者,事…竟成。”

通哥又说:“这个古人的名字叫…王…王羲之。”

通哥说着,就拿shimao笔在干石板上写了个大大的“羲”字,正楷的。“这个字很难…难写,很…很难认,读…西,东西的…西。”通哥严肃地望着我,就像平日在教室里。

我就是那回认识这个字“羲”的,再也没有忘记过。事后我还拿这个字去考同学,没有人认得。倒是有同学说是ma列主义的“义”字,繁ti的。村里墙bi上、田垅里的土坎上,尽是石灰写的标语,也有些“义”被写字的人故意写成繁ti,显得很有学问。

通哥接过mao笔,走在前面。已是黄昏,蛙鸣四起。通哥问:“六坨,你晓得孔老二是…是什么人吗?”

我说:“你在墙报上都写了。”

通哥说:“你是…是说批林批孔啊。林彪肯定是…是坏人,他想谋害…mao…mao主席。但…但是孔老二都死了两…两千多年了,他是我们老…师的祖…宗…”

通哥并没有说孔老二是好人,可他说了“但是”我就听chu些意思来。这时,迎面碰见yang秋萍。她站在路中间,望着通哥。天已ca黑,我看不清楚她的yan神。

通哥还没说完孔老二,喊dao:“yang…”

没等他喊chu人家的名字,yang秋萍返shen跑了。我弄不明白,通哥同yang秋萍就像闹了意见。

回到家里,我问妈妈:“孔老二是好人吗?”

妈妈吓死了,忙问:“你听哪个说的?”

我说:“通哥说孔老二是老师的祖宗。”

妈妈说:“六坨,这句话你千万不要再说!”



通哥要上大学了,我是听别人说的。听说这回上的大学,不是社来社去,回来是要吃国家粮的。有人不信通哥会上大学,说肯定是幸福上大学,人家是大队支书的儿子。俊叔听到了这些闲话,很生气,说:哪个上大学,又不是我舒俊说了算,大队上tou有公社领导,公社上tou有县里领导!

晚饭后,我去了通哥办公室。通哥叫我去的。当时我并不晓得他的房子应叫办公室,只叫老师房。每间教室的栋tou,都有间老师房,只容放张办公桌,一张小床。学堂有十来间这样的老师房,只有通哥晚上住在那里。学堂就在村后,从前是坟地。建学堂的时候,挖chu很多人骨,吓死人了。这里不知埋葬过好多先人,坟重着坟。有回,我们教室的地面突然陷进去一块,有个同学连人带桌椅掉进坟坑里。我们好久都不敢碰那个同学,总觉得他shen上有gu死尸的气味。

我趁天没黑,飞快跑到通哥那里。通哥正在看书。灯光有些灰暗,通哥yan睛不好,就像拿鼻子在闻。通哥并没有回tou,只说:“六坨吃…过饭了?”

“吃过了。”我问通哥“通哥,你真的要上大学吗?”

“你是小…小孩子,问…问这些zuo什么?”通哥望着我。

我说:“应该是你去上大学,福哥字都不认得几个,你还会写mao笔字。”

通哥笑笑,说:“上大学又…又不考mao…笔字!”

我问:“那考什么?”

通哥说:“就是几…个干bu,一个…一个叫我们进去问…话。”

“问什么?”我很好奇。

通哥说:“问我什么叫儒…法斗争。”

我隐约晓得儒法斗争的意思,却说不清楚,有些jin张地望着通哥,生怕他考我。

通哥说:“儒…法斗争,报纸上天…天讲,魔…芋脑壳都…晓得。”

魔芋是地里长的一zhong块gen植wu,大如人tou。我们那儿笑话别人蠢,就说他是个魔芋脑壳。我正想象那魔芋的样子,真的很像人tou,却见通哥笑了起来。

我以为通哥笑我,忙逞能,说:“通哥,儒家的代表人wu是孔子和孟子,法家的代表人wu是荀子和韩非子,是吗?”

通哥摸摸我的脑壳,说:“六坨真的很…聪明,比…比幸福qiang。幸…福二十几岁的人了,闹了个天…大的笑话。”

通哥没有说幸福闹了什么笑话,我也不问。通哥笑得直捂肚子,我猜他笑过之后,会告诉我的。果然,通哥笑过之后,长长地chuan了几口气,说:“幸福说,儒…法斗争,就是日…日本和法…国两个帝…国主义之间狗…咬狗的斗争。”

我没想到幸福这么蠢,笑得yan泪都chu来了。我们那儿土话“儒”跟“日”同音,都读成“日”我脑子里立即想起广播里天天喊的那句话,说林彪是不读书、不看报的大军阀、大党阀。我想不chu幸福是什么阀,心想他应该叫zuo大蠢阀。我只闷在心里想,不敢说chu来。通哥尽guan还没有去上大学,我却gan觉他的学问好像比平日大了许多,不敢在他面前chu丑。

“通哥,你看什么书?”

“niu…虻,小…说。”

通哥拿起桌上的书,瞟了yan封面,并没有把书给我看。我听成了“liu氓”觉得很奇怪。通哥大概看chu我的心思,说:“你还…小,这是长篇…小说,长大了再…看。”

我暗自害羞,心想我永远不会看liu氓小说。可是,我看通哥脸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他居然满面微笑,望着我。心想,难dao大人就可以看liu氓小说了吗?

“六坨,我想同…yang秋萍谈…心,写…了封信。她老娘太…厉害了,我不敢到…她家里去。”通哥脸上突然通红起来。

我忙说:“通哥是要我送jimao信吧?”

通哥说:“六坨就…是聪明。”

我拿了信,走到门口,却不敢chu门了。

“怎…么了,能…完成任务吗?”通哥突然像个解放军首长。

我说:“外面黑了,我怕。”

通哥说:“你真…的怕鬼?世上是没…有鬼的。好…吧,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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