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凡说：“我细细看过，这方砚题款磨损了，但肯定是古砚。”

关隐达见舒培德如此明，暗自佩服。舒培德笑起来，脸上的鼓作圆圆的两坨。关隐达印象中，舒培德这脸相的人应该很鲁钝的。可是这个大耳者恰恰聪明过人。慢慢的，舒培德竟时时现在陶凡的院里了。

次日一早，关隐达准时上了桃岭。陶凡正在欣赏那方老砚，翻来覆去地看个不厌。那砚台随赋形，古古香。砚池有山老潭的意思，古灵怪；潭岸奇石嶙峋，不斧凿；潭岸是舒展的荷叶，荷叶上一只青蛙正鼓蹬，转瞬间就会下潭去。古潭的黑，荷叶的绿，青蛙的黄褐，都是石原，自然天成。

关隐达连声叹，直说：“造神奇，简直不可思议。”

是个谜。据说他早年生意，亏得一塌糊涂，背了一债。人突然就失踪了。过了五六年，他突然现在西州，已是某外国公司的国内代理。有几年他四考察，说要投资。两年前，他注册了自己的公司，说是不再给外国人打工了。有人怀疑他只是个空架，兜里其实没钱。可他还了人家的账，的却是现票。

西州官场上的人都知，陶凡的家门是很难的。有回，关隐达送陶凡回家，正好行署副专员黄大远来汇报工作。陶凡边问边往屋里走：“你有什么事？”黄大远跟在陶凡后，那意思是想随他屋。陶凡却突然转过来，站在门，面无表情。黄大远刚抬起的脚退了回来，自找台阶：“我就不去汇报了，报告在这里，请陶书记过目。”陶凡接了报告，转就了屋。关隐达见黄大远脸很难看，不好意思下车同他打招呼。黄大远见刘平正在倒车，站在一边避让，脸仍是垮着。关隐达只好下车窗，问：“黄专员，您是回家还是下山去？让小刘送送您”黄大远挥挥手，懒得正望他一，说：“你们走吧。”关隐达便叫刘平慢些倒车，让黄大远先走。黄大远昂了昂，夹着包走了。刘平也灵泛，故意让黄大远稍稍走远些，才倒车下山。不一会儿，轿车同黄大远而过。关隐达偷偷瞟了，见黄大远还是一脸黑气。刘平忍不住说：“关科长，陶书记好有威信啊！”舒培德尽隔上些日就上桃岭去，陶凡却从没让他过屋，也不同他多说话，每次见面就问：“你有什么事吗？”意思很明白，没事你就走人。舒培德却总能找个由，向陶凡汇报几句。陶凡也不是每次都批条，多是说他几句，怪他大的事也找上门来。舒培德就着笑，心悦诚服的样。

舒培德同关隐达混熟了，有事没事会跑来坐坐。他也算知趣，生怕误了关隐达事，聊上几句就走了。有回，关隐达告诉他：“你那块檀木招牌得好，陶书记很满意。”

有天夜里，舒培德敲了陶凡的门。林姨开了门，表情很客气，话却说得：“小舒，是你呀。老陶晚上不会客的，你知。”

陶凡说：“这是一方上好的端砚，稀罕稀罕。”

舒培德说：“只是一方砚，不是值钱东西。我拿着是和尚的篦，没用。”

舒培德笑：“西州上上下下都知陶书记是个读书人，品味很。我估计陶书记喜这风格，不敢搞得太俗气了。但霓虹灯箱又不能不搞。搞企业就是这样，方方面面都要想得周全些。”

“现在哪里还能这么好的砚台？”关隐达问。

林姨摇手：“小舒，老陶你知，他不会要的。”

舒培德倒是很会办事。他将陶凡题的公司招牌制了两块：一块是霓虹灯箱的，安装在图远公司楼，西州城里通城看得见；一块是檀木雕刻的，悬挂在图远公司正门上方。不知舒培德哪里来那么好的檀木板，足有米多宽。制作也讲究，那檀木板锯开后，有意不修整，形状随意，连树都原封不动。字是宝石绿的，檀木板是旧理的，显得古朴厚雅。有回陶凡乘车从图远公司门前路过，注意看了看那块檀木招牌。轿车一晃而过，陶凡竟回过去盯了足有五秒钟。他平时是很少回的，走路如此，坐在车上也是如此。他习惯平视前方，目光沉而辽远。陶凡没说什么，关隐达心里却明白了。他想陶凡很满意那块檀木牌匾，自己总算没把事情办糟。

陶凡从来都是早几分钟赶到办公室的。今天因为欣赏砚台，竟然迟到了五分钟。

舒培德说：“我知，很不好意思。林姨，我就不去了。是这样的，朋友送我一方老砚，我想陶书记用得着。”

实在推不掉，林姨就说：“你就放在这里吧。要是老陶骂人，你还得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