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很风雅，懂音乐，通法语，喜写诗，甚至用法语写诗。他是个君主，看上去却很有人情味，甚至不可思议地允许言论自由。他曾经说过：“老怎么就怎么，老百姓说什么由他们说去！”有次他在柏林城的墙上看到一幅讽刺他的漫画，不以为然，只淡然说：“嗬！再挂低些，让人瞧个仔细嘛！”既然有人敢画讽刺国王的漫画，说不定也会行很多挖苦他的段。此乃臆测，无从考证。我想纵然民间有很多段传，腓特烈二世也不会生气的。老百姓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谁又动得了他半毫呢？下禁令，不准百姓编段，那才是傻瓜的事儿。

然而伴君如伴虎的理从来就没有改变过。有一年，天显瑞象，五珠连贯，日月同辉。于是举国沸腾，以为吉兆。文武百官竞相表，颂扬雍正英明盖世，德化八荒，乾坤朗朗，国富民安，盛世太平。年羹尧当然不敢免俗，也表皇上，自然是好话连篇。他在上表中用了“夕惕朝乾”之句，称颂雍正晚上反躬自省，白天为国事勤勉劳。此语自《易经·乾卦第一》，原话是：“君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后来化作成语，或说“夕惕朝乾”或说“朝乾夕惕”意思完全相同。但人们习惯中多说“朝乾夕惕”年羹尧的灾祸就在这地方。他只是把人们说惯了的“朝乾夕惕”说成了“夕惕朝乾”就惹得雍正龙颜大怒。这位当年发誓要同年羹尧千古君臣榜样的圣明之君脾气发得令人不可思议：既然年羹尧舍不得把“朝乾夕惕”四个字给我，他立下的那些功劳我也可给可不给！

3、伏尔泰和年羹尧

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竟需要为自己的真诚和善良到羞愧？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竟需要掩饰自己纯真的灵？是否终究有一天，人类不再会哭泣了呢？

故居，凝视着那些我早就熟识了的沈先生照片，真的宛如天人。墓志铭是黄永玉先生书写的，选的是沈先生作品中的一句话：“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要不回到故乡。”人都只可能有一命运，昨日是因，今日是果。因因果果，有果有因。正如沈先生所言“凡事都若偶然的凑巧，结果却又若宿命的必然”沈先生无意间为自己写下了墓志铭，尽了人生的大悲凉。最后让我想哭泣的是张兆和女士的《后记》碑刻。作为夫人，她懂得沈从文一辈的喜怒哀乐，却并不完全了解他。她说直到斯人已逝，总算了解他了，却一切都晚了。其实，岂止夫人不完全了解沈先生？整个民族和国家，都曾漠视了他！夫人说沈先生“斯人可贵”平平实实四个字，叫我悟良久。作家们凑到一起本是很闹的，可到了沈先生墓前，大家都沉默了。读着张兆和那些文字，我心酸楚难禁，可我只得忍着，直到睛发痛。离开墓地，上了车，我才猛然意识到，朋友们都没有说话。

这位情丰富的国王过的最冲动的事，只怕是邀请伏尔泰客了。当时伏尔泰文名响彻欧洲，而腓特烈二世自命艺术家和诗人，又会讲一很时髦的法语，自然要同最杰的文化人朋友了。于是，他向伏尔泰郑重发邀请。伏尔泰兴采烈地来了，称赞腓特烈二世为“北方的所罗门王”腓特烈二世却很谦虚，说自己最喜的称号是“伏尔泰的东主”这位好客的东主封伏尔泰为法官，让他住豪华的王公宅邸，领取丰厚的薪金。

伏尔泰的访问看上去很愉快。腓特烈二世隔三岔五宴请他，席间的谈论是雅的，哲学、音乐、法语诗，甚至还有烹饪术。国王还常常请伏尔泰修改他的诗作。麻烦就来了。文化人天真起来就容易忘乎所以。伏尔泰见国王请他修改诗作，就真以老师自居了。腓特烈二世写诗到底只是业余好，他的职业是国王。这位国王的诗自然不敢恭维，尽他的国王当得也许很。伏尔泰竟然笑话国王的诗，甚至在很多公开场合引用国王的诗。国王认为伏尔泰这么别有用心。腓特烈二世毕竟还算有自知之明的，他清楚自己的诗作只能在小圈里传阅，公开发表怕招人笑话。可伏尔泰的恶作剧等于将国王的诗作公开发表在报纸的版条了，而这个版面通常是发表国内外要闻的。腓特烈不兴了，伏尔泰也不愉快了。伏尔泰只好离去，回到他忍受了几十年的法国。

伏尔泰如果生在中国，几乎正赶上康熙晚年到乾隆早期。伏氏寿命长，活了八十四岁，整整跨越康雍乾三朝。雍正的臣年羹尧文韬武略，为雍正登上皇帝宝座立下过汗功劳。雍正好像也很有人情味，曾对年羹尧说：自古君臣之大多因为公事，私也是有的；但像我俩情如此长久，从未有过啊！我俩要君臣的榜样，让千秋万代之后人称赞，让他们羡慕得！听了这席话，年羹尧真是激涕零，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发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雍正对年羹尧自然是累降恩泽。

年羹尧梦也想不到自己这么容易就把皇帝老给得罪了。这位中国的大臣远没有同时代西方的伏尔泰那么幸运。伏尔泰也曾被腓特烈二世的爪牙投监狱，因为他无意间带走了这位国王的法语诗集。这册诗集很可能让腓特烈二世在国际上丢脸。但伏尔泰很快就被放来了，腓特烈二世还为自己得过火而内疚。也许因为伏尔泰到底只是国王的客人，而年羹尧却是皇帝的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年羹尧被认定九十二项罪状，其中三十二项都是问斩的罪。一个被皇帝视如手足的权臣，一夜之间成了十恶不赦的罪臣。鸟之将死，其鸣也哀。年羹尧在狱中给雍正写了封信，言辞凄切，恳求皇上留他这犬之，慢慢为主效力。雍正便大发慈悲，法外开恩，赐这位当年的功臣在狱中自尽。凡是皇上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