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贾府失盗之后

贾母死了，贾府上下都去了铁槛寺，只留惜chun、贾芸并几个家人守园子。凤姐正害着病。结果，nu才周瑞的干儿子何三纠集盗贼进园行窃。贾政接报，tou一句便问：“失单怎么开的？”知dao家里还没有向官府开失单，贾政方才放了心：“还好。咱们动过家的，若开chu好的来，反耽罪名。”

读着《红楼梦》里这节故事，最耐人寻味的是贾府上下都知dao如何报失单是件大事。贾府才被抄过家，再有好东西被偷了，麻烦就大了。因而，不guan文武衙门的人如何cui促，贾府的家人都推说被偷的是老太太的东西，掌guan这些东西的鸳鸯又随老太太去了，只有等回了老爷们才好报去。原来像贾府这等府第，连nu才们都知dao要恪守主子的财产机密。

贾府有贪墨之罪，似乎是肯定的，不然何以招抄家之祸？但贪墨并不妨碍贾府门ting之荣耀，dao德之优越。贾府乃功勋之后，世袭爵禄，往来于王侯，酬对于官宦，言必家国大事，抑或浩dang皇恩。俨然清白世家，仁德诗书相传。那贾政更是庄敬方正，同僚膺服，士子仰慕。贾政作为朝廷高级干bu，课子极是严厉，宝玉只需听得老爷叫他，两tui就会打颤。这等尊贵门第的男女，正yan不看人的。他们比别人高贵。遇着下人偶有小错，便打他一顿，撵chu园子了事。

拿迂阔的yan光看，贾府既是贪墨之家，便不是什么好人，有何面目人模人样呢？古有株连之法，自是过于苛严了些。但如要向贪墨之家开罪，株连还真有些dao理。家中有人zuo官，贪污钱财，自是全家老小都知dao的。却不见谁检举自家老子或丈夫、妻子、儿女私吞公帑，索人贿赂，反而是全家窝在一起，心安理得hua着肮脏钱，其乐陶陶。我不明白，贪墨之家，老少都是坏人，居然可以相敬相爱，活得那么自在。相比之下，贾府里那些下人，无非只是上夜时吃个酒，或背后说过主子几句话，pigu便要挨板子，真是冤枉。他们其实比老爷太太们干净得多了。

坏人们可以好好的zuo一家人，这笔账只怕要算在孔子tou上。《论语》有载：叶公对孔子说，我们那地方有个人很正直，他父亲偷人家的羊，这个人向官府证明他父亲的确偷了。孔子听了却不以为然，说：我们那地方所谓正直同你说的标准不同，父亲替儿子隐瞒罪过，儿子替父亲隐瞒罪过，这样zuo才是正直。也许孔圣人的哲学太shen奥了？枉直可以颠倒？世人自然听孔子的，而不会听叶公的。中国人未必人人都读过《论语》，却都自觉遵循着孔子圣训：“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我真佩服曹雪芹的功夫，他写贾政这位朝廷高级干bu，并无半字贬损，甚至还让人觉得溢mei。但只一句话：“失单怎么开的？”“假正”的嘴脸便chu来了。

想起了令人敬重的克拉克夫人。上个世纪初，德国化学家哈伯因为研究chu合成氨和硝酸技术而享誉世界。德国因为拥有这两项技术，一方面粮食大量增产，一方面可以制造chu更多的炸药。恰恰因了这两项技术，德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更加穷凶极恶，为欧洲人民增添了苦难。哈伯得到德皇的赞赏，便又研究chu了毒气弹氯气罐，直接替战争效力。哈伯的妻子克拉克夫人因为丈夫的罪过而shenshen地痛苦，极力劝阻他放弃不人dao的研究。哈伯不听，又去研究新的毒气芥子气。克拉克夫人终于在1915年自杀了，想用自己的死来唤起哈伯的良知。哈伯依然我行我素，还是研究chu了芥子气。克拉克夫人的那高贵的灵魂永远不会原谅哈伯的，尽guan他后来在1918年获得了诺贝尔化学奖。

如果贾政是哈伯，王夫人是克拉克夫人，王夫人不会自杀的。她会一边吃斋念佛，一边替丈夫骄傲：毕竟获过诺贝尔化学奖啊！

2、你还会哭泣吗

关于哭泣，刘鹗在《老残游记》里有段千古奇论：“人品之高下，以其哭泣之多寡为衡。盖哭泣者，灵xing之象也，有一份灵xing，即有一份哭泣。”

有位西方人类学家研究发现，现代人正逐渐丧失三大本能：chu汗、打pen嚏和放pi。说法似乎有些不雅。看了这个研究结果，有人也许会发笑，可这绝非儿戏。人类若不警醒，必将招致灭ding之灾。

我最近忽发杞人之忧，担心哭泣也许会是人类正在失去的第四大本能。

有年家乡暴发大洪水，良田万顷顿成泽国，无数百姓家园被毁。目睹灾民惨状，县长禁不住泪水长liu。一位本地作家在他的报告文学中写到了这位县长的哭泣，读之叫人无不唏嘘。可是，居然有人嘲笑dao：他哭什么？哭有什么用？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人xing的真诚和善良被人漠视和责难。我的家乡是屈原曾经长歌当哭的liu放地，那里文气很重，浪漫的文化人都愿意相信这是因承了屈子遗风。但屈子之风却绝不是轻飘飘的浪漫二字，我意象中的屈原总是双yan饱han泪水的：“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几年前，我参加过一个学习班。一位教授在讲台上痛陈官场*zhongzhong，竟不能自已，失声痛哭。全场惊愕，面面相觑，似乎这位教授的哭泣好没来由。这个学习班是培养后备干bu的，这些人只要学会点着tou微笑，过不了几年就会飞黄腾达。我最终躲进书房成一统，多半因为在很多情形下笑不起来。我怀疑自己的泪xian太发达了，耳闻目睹很多事情，总是想哭。可我不敢让yan泪liuchu来，往往仰天摇tou，听凭一zhong酸楚的gan觉顺着鼻腔和hou咙落到肚子里去。现实的生存空间其实是容不得你想哭就哭的，别人会说你懦弱、幼稚，或干脆说你有mao病。

我曾经同几位作家朋友去湘西凤凰看望了沈从文先生，沈先生是永远活着的。我们先看了沈先生故居，然后去了他的墓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