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跃文：应该说是理想的幻灭。我受的文化熏陶是很正统的儒家文化。我曾经很喜阅读儒家经典，《论语》我认认真真背过。《论语》里说，君之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这几句话我曾奉为自己的行为圭臬。中国的诗人里，我最佩服的曾经是杜甫，他的诗我认为一直是他的政治理想和政治情怀的表现。“穷年忧黎元，叹息内”“在家常早起，忧国愿年丰。语及君臣际，经纶满腹中。”我当初认为，一个人的最理想就是能到修齐家治国平天下。封建社会要实现儒家的这一理想只有走科举的路。1977年恢复考后，上大学成了现代的科举之路。那时人才奇缺，一个大学生要实现自己济世救民理想，似乎很容易找到途径。我就是在这情况下大学毕业，走政府机关的。

王跃文：当然。我相信古人有句话，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所以一机关，我就从每件小事起，把扫地当作扫天下一样认真去，一一滴，小心谨慎。从打开、扫办公室，到写材料，每一件事仿佛都是在扫天下。我工作得特别来劲，也很快得到了重。《论语》中说的君四：行己恭，事上敬，养民惠

我现在明白这想法原来十分迂阔可笑，但当时我的确如此真诚过。我终于没有糊涂到以为自己可以改变生活，倒是生活彻底改变了我。我同二十年以前完全不同了，不论外在形象还是内在心灵。再过二十年，我又会怎样？没办法预料。

伊渡：什么是你提笔创作的真正动机？总不会是一梦醒来，就鬼使神授梦笔生了吧？

伊渡：孤独与想像是孪生兄弟。

王跃文：哪里的话？我只是好奇，并没有恶意。小时候，这琢磨是恶作剧心理，也有小孩的顽劣天在里面。后来我总是本能地观察生活，那是因为我成年了，必须思考了。

王跃文：不行不行。我在术和音乐方面没有任何修养。我只能勉当个作家，写几个字。我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很优秀的作家。整个社会的受教育程度普遍提了，备写作能力的人非常多；现在网络发达，发表作品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即便是传统的版，也是有钱就可以书。我觉作家已越来越不像一职业。了书的人能否算个作家，真不是上就可以下结论的事情。

伊渡；你考的大学不是一所名牌大学？

伊渡：你当时是否认为从政就能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王跃文：从政不是我的自主选择，但符合我当时的理想。我过去所受的教育都是革命英雄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的。我满脑都是为崇的事业而献的思想，决不允许自己一个庸庸碌碌的人，只恨自己没有生在战争年代，不能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那时我们骂人最毒的一句话就是：“庸俗！”当时正值改革开放，百废待兴，许多新的思想、新的观念刚刚涌。我们真是如饥似渴。我是认真思考过我的人生的。大学毕业前有一段时间我非常痛苦，我不知人为什么要活着，人活的意义是什么。我最初信一条，人活着必须创造，可创造什么、为什么而创造，我却回答不来。后来又想要实现个人的价值，要以某方式证明自己活过。但是，即使能证明自己活过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个问题我也回答不。最后，我觉得还是应该把自己有限的生命投到伟大的事业中去，能对社会一儿事，让自己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我是真诚地这样想的。说起来很傻，为了想这个问题，我真的度过了一段茶饭不思的日。我是个认死理的人，遇着问题如果不想通，真好像就不可以活下去。

王跃文：确实如此。孤独使人沉溺于想像。寂寞苦难的童年，孤独是对我这样的弱小孩最有力的保护。孤独中的想像，则是我最大的乐趣。想像充盈了孤独，就像空气充盈了汽球。有了想像，童年就变得不那么沉重黯淡了。我的村庄坐落在溆开阔的河谷上，当地人甚至把它称作平原。四望皆远山，逶迤绵绵。每日，太自东边山上升起，从西边山上落下去。西山离家很近，我小时候经常去那里砍柴、捡蘑菇。可是，西山往西还有山，重重叠叠，神秘得没个尽。东山就更加神秘了，我永远只能看见它朦胧的山影。我儿时的想像中，翻过东山，应该就是世界的尽。东山黛山脉上，有断崖，赤黄，状如飞。我不知多少次，坐在村西边一叫台儿田的地上，目光越过村低低的屋檐，望着东山断崖上的飞发呆。我从未想过自己长大以后会到飞那里去，那里只是我诞生幻想的地方。

伊渡：事实上，就在你望着断崖上的图案想非非的时候，一个艺术家已经诞生了。孤独和想像，这是艺术家最本质的特征。我猜想如果能给你提供充足的外在条件，你即使不当作家，也会是一个画家，或者雕塑家，或者音乐家。

些可怕了。

王跃文：我是怀化师专中文科的毕业生，只有大专文凭。现在改作怀化学院了，很多学科都升了本科，听说学校上就要整升本科了。令我沮丧的是我在外省说起怀化市，很多人不知。我得这样说：湘西有个丽的张家界，张家界隔就是丽的怀化。说来好笑。我儿有一天非常认真地问我，爸爸，你真的是大学生吗？我大笑不已。儿为什么有此一问呢？因为怀化师专在他印象中不算大学。但在那个时代，在我们那个偏远的小县，一个大专生已经很吃香了。我还是复读才考上大专的。应届那年，我以全校文科最分而光荣落榜。讲自己母校的坏话，有失厚。但客观地讲，我的中学教育，基础条件太差了。我的历史、地理课没有课本，只有几十页油印纸。回参加考，历史考试有个名词解释：孟良崮战役。我从未听说过孟良崮战役这回事，就连“崮”字都认不得！

伊渡：我特别能理解这找不到生活意义的痛苦。我也有过这时候，那时还发誓：宁愿痛苦，也要清醒，不要麻木不仁。你觉得当时政府机关是实现你人生意义的一正确途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