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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二十一世纪的对话(5/10)

感到电影确实是影响巨大,非小说能比。能遇到张艺谋这样的导演是我的幸运。

大江:中国的“文化大革命”之后,不论是文学还是电影都有过辉煌的时期。(现在)大家都说中国文学和电影最辉煌的时代过去了。

莫言:我觉得八十年代文学艺术的风起云涌其实是不太正常的。文革十年期间,文学、电影等艺术一片空白。进入八十年代改革开放时期出现了成熟的作家。当时人们对文艺的期待和那种膨胀的热情是十年“文革”压抑的结果。进入九十年代,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老百姓日常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八十年代,家里如果有一台彩色电视机就很了不起了,现在一台彩电还不如一条好烟值钱。各种艺术门类、各种娱乐方式如雨后春笋般地涌现。人们打发业余时间的方式太多了,导致小说、诗歌的读者减少,当然也导致去电影院看电影的观众减少。这里面有物质方面的原因。

张艺谋:我和莫言一样也很怀念八十年代。现在的人已经不去电影院了,什么电影都不看了。不是因为没有钱,而是钱都花在打麻将、旅行、美食上面了。电影院和舞台根本无法与之抗衡。人类有个共同的癖好,一场灾难结束之后就特别愿意思考,比如中国的十年“文革”结束后,或是日本二战结束后,包括欧洲、美国,在苦难发生之后的一段时期里,都会因为思考产生高质量艺术,形成艺术的复兴时期。这样的时候每个人都很关心、渴望了解艺术的情况。而现在是和平时期,连出了那么多大师的日本电影现在都不景气了。和平时代丰衣足食,娱乐和消费成为主流。严肃的艺术就失去了观众,剩下的就只是好莱坞的流行。在这个时代,做导演比做文学家幸运。因为电影还有娱乐片和武侠片这种片种,比如我现在拍的武侠片《英雄》。当然我也要讲求艺术性,但也只是当做一个动作片的包装讲究一下而已。而做一个从事严肃文学创作的作家,致力于创作有深度的作品,读者就会越来越少。

大江:我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也是没什么读者的作家,但到了七八十年代却被广泛地阅读,有了大量的读者,那是我的一生中惟一幸福的时期。在那之后又过了将近三十年,但是读者减少了,没有什么人读我的作品,我反倒可以非常自由地写作,也尝到了这种情况下喜悦的滋味。莫言先生在痛苦的时期积淀了自己的文学,写出极为出色的作品,不仅向中国人也向全世界展现了迷人的风采。我也要向莫言先生学习,将生命中的能量注入到创作中去,进行晚年的工作。

莫言:这是互相影响的。我读大江先生的《小说的方法》,经常有些段落会让我掩卷沉思,我想这个地方我也可以顺着同样的思路发展下去,发展成一篇小说。比如你讲到麦克威尔在他的《白鲸》里引用了《圣经·约伯记》里的那句话“我是惟一一个逃出来向你报信的人”你说这是你的小说创作的最基本的准则,这饱含深意。我认为这也是我的创作原则。我们搞文学也好,做电影也好,完全可以用这样自信的口吻来叙述,这才是作家写作应该持有的态度。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是惟一的报信者,我说是黑的就是黑的,我说是白的就是白的。真正有远大理想的导演或小说家,应该有这种开天辟地的勇气,有这种惟一一个报信者的勇气。说不说是我的问题,读不读是你的问题。拍不拍是你的问题,看不看是他的问题。但我要按我的想法来说,哪怕只剩下一个读者,只剩下一个观众。

张艺谋:我到现在也没能够当成作家。我所有的电影都是由小说改编的。我觉得最难的就是面前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笔,或是打开电脑,从零开始写,反正我是做不到的。所以我从心底佩服作家。怎么就能从一张白纸开始写出那么多故事来呢?那是一般人做不到的。所以我特别敬佩作家和诗人。

大江:认为张先生没当成作家而深感遗憾的只有张先生一个人吧。但是认为张先生没当成作家是幸福的,就不单有莫言也有其他作家,还有我们这些看电影的观众。看来你没当作家还是正确的选择啊。电影《幸福时光》经十二年之隔,又用了莫言先生的小说当脚本,这是为什么呢?

张艺谋:其实我是一直在期待着和莫言再次合作的。我发现莫言的作品有了很明显的改变,变得更加关注现状了。当然这是跟我们大家的生活环境有关的。从最早写人的传奇、家乡的故事,慢慢到写身边的事情,恰恰我当时也正想拍身边的小人物。后来看到《收获》杂志上发表的《师傅越来越幽默》,我一看标题就觉得特别有趣,一看是莫言写的,我就把它先搁起来准备重点阅读。到了晚上,竟一口气读完,我觉得非常有意思,而且能反映时代的变化,于是就产生了很大的兴趣,想去改编。我觉得在转换成电影的过程中,最大的遗憾就是小说中人物的身份在电影里不好表现。莫言故事里的人物是过去时代的一个劳动模范,到了新时代,他的观念、生活甚至生存环境都发生了一系列的变化,由此围绕他产生了一个很幽默很荒诞的故事。但要拍电影这个人物只能改,不能是劳动模范,只能改成退休职工,还不能是下岗职工。其实我们也力图要保持作品的戏剧性以便折射时代的变化,让大家的目光来关注这些普通人的生活,但最后我觉得《幸福时光》表现出来的莫言想传达的东西太少了。现实题材的限制还是比较大的,没有像《红高粱》那样得到他很多“真传”

莫言:我看了这部电影。就像张艺谋说的那样,拍的时候有很多限制,这一点我与艺谋有同感。中国有句老话,艺术家是戴着镣铐跳舞,而他的镣铐过于沉重。我的小说写的是一个劳动模范临近退休突然下岗了,他整个人落到了一个不尴不尬被晾起来的境地,由此才产生了一系列黑色幽默的荒诞故事。张艺谋的电影把人物的身份变换了以后,就面临着再创作的巨大困难。如此一来,小说所反映的社会环境就没有意义了。小说中在汽车壳子里所发生的故事又涉及到一点性的问题,在电影里也是不太好表现的。假如这部电影有什么遗憾的话,就是因为这个题材本身具有挑战性,而张艺谋非常想拍,结果却遭遇了很多障碍。绕来绕去,他心里很多想表现的东西只能是曲曲折折暧昧地表现出来。这与《红高粱》直接“吼”出来是不同的。作为小说作者,我看了以后,有的地方还可以会意,但观众看了以后就很难感受到我们原来的创作初衷。不过,不能否定这个电影是一次有价值的尝试。任何一个大导演或者任何一个作家的创作生涯都不会是一片坦途,肯定会有起有伏,而这种起伏恰恰是一个艺术家向高处攀登的表现。

张艺谋:其实我没有很认真地去问自己:你到底为什么想拍电影。我有点像逛商店,不知道想买什么的时候,突然被一个东西打动,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有时候很可能是一种视觉的东西在吸引我,对我来说就是颜色。对!颜色。我对视觉的东西很敏感,很迷恋,希望莫言能再写一个特别有颜色的作品,我会觉得很兴奋。《红高粱》就是凭视觉上的印象俘获我的。

大江:刚才说的很有意思。事实上,我觉得还有一个问题也很难回答。那就是,现代的中国作家和导演,也就是说在努力“表现”着的人,他们要表现什么。这个问题如果问我,我是不知如何作答的。因为尽管我也是日本的“表现者”也就是“作家”可是要问我关于现代日本、或是现代世界应该表现些什么,我答不出来。我说得出来的也就是现在手头写的作品是反映了某某主题,作品表现了某一点,对某一点我可以负责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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