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作为资产的悲哀

今年５月，近亲遭逢不幸，给未亡人写吊唁信的时候，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已经将近１0年之前的事了，对我自己有shen厚影响的人逝世，我终日心境怆然地打发着每天每日，这时，岳母寄来劝我节哀的信。信上说，即使遭受了ju大的伤痛，但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它能告诉自己有用的生存的智慧。我想起曾经受过这话的勉励，就想用同样的话勉励对方，但是，就自己来说，ju大的悲痛是不是真的能够随着时间的消逝化解得一干二净呢，我茫然地俯视着yan下的白纸思考这件事。明确地意识化——这也是在扪心自问的过程中，仿佛手指碰到石tou或别的什么东西那样得到确实验证一般——的结果，是在ju大的悲痛之后有两zhong趋势。其一是确实因为时光liu逝而减轻悲哀，其二是有解消之后的悲痛，这悲痛和怀念一起成为记忆。对于这怀念，想把话扯远说一说，因为这是今年chun末的经历。

长子要从养护学校毕业了，初中和高中的毕业典礼同时举行，我同妻子前往参加。校长对于每个毕业生都给一张彩se纸，那上面写的是学生的shenti障碍所显示的情况和特xing，据观察的结果给该学生规定的努力方向等等临别赠言。有的学生离开行列，步上短短的台阶，在校长面前站好行个礼，就是这么简短的动作，行动起来却是十分不易的。这时，我们看到那孩子终于完成了那些动作，于是禁不住为他高兴，那高兴似乎是大家共有的一般。有的孩子好像是多动症，不停地手舞足蹈。因为必须顺其自然，所以典礼用的时间长了一些，但仍然an原定计划进行，典礼顺利结束。平常周末放学回家时，儿子总是hua好长时间和老师dao别，可是今天却对老师脆脆快快地行个礼然后转shen就走，这倒使我颇gan意外。可是上了公共汽车一问他，他却心平气和地说，今天是毕业典礼，这一天谁都要跟老师dao别，如果自己不顾别人和老师没完没了地dao别，那就不好了。

但是，举行毕业典礼之前，我却看到一个小个子少年跟伙伴进行了什么小小的比赛，他却伤gan地放声大哭，仿佛shen负着全世界的悲哀，心都被shenshen地刺痛了。假如我的儿子也这样和那孩子一起纵声大哭，我自己也可能被那ju大的悲哀所打动。我一边这样想一边注视着那小个子少年。可是他本人悲痛万分地大哭特哭了一通之后，一会儿脸上却浮现比谁都心情舒畅的微笑，和他的伙伴玩得特别开心。于是纵情嬉戏，毫无顾忌。没过多久折腾得过了火，又chouchou噎噎地哭起来了。

总之，对于面带舒心明朗的微笑而转yan之间又悲不自胜的这个少年，如果他能给我留下记忆，我想那一定是很值得怀恋的记忆。和这个印象相差无几，它使我想起自己内心shenchu1业已缓解和愈合的几宗悲痛之事。

这就是自以为已经想开了的事其实却没有想开，以为消逝了却残痕犹在的ju大悲痛，可以这样说，到了中年已过的自己这把年龄，到死为止也不得不生死相随的铭刻肺腑般的悲痛。然而且随之而来的是自己想到，既然如此，这些悲痛已经成了自己生涯中的资产。我在信尾说，当作资产的新的ju大悲痛，同时也鼓起积极的与此共生的勇气。

本来，作为资产的悲痛这样的话，为了不使它仅仅表达gan伤，那就有必要给它下个定义。也就是作为资产的悲痛的定义。它是过去的难以补偿的事——（当然）是不能忘却、也不该忘却的事——的gen源，是自己作为一个以现在的人应有的资质而活着的悲痛。是自己对人的看法，对世界的看法往往以复yan对待的悲哀。如果客观地来看待自己，那就会把自己看作是一个纯粹的人，给其一定的广度和shen度，两yan生翳，产生了类似资产的悲哀。

把它一般化地显示，是困难的，在个ti的心里有此自觉，或者在同是个ti的亲密朋友之间看起来仿佛瞬间的闪光，或者像看好长时间慢慢地渗chu来的东西一般的这zhong资产的悲哀。把它通过文学作品加以客ti化，以共通的语言重新chu1理，反倒令人觉得亲切。

今年５月见面的作家们之中，我已经读了卡特·鲍奈伽特和威廉·斯泰龙的小说，在会议内外和他们jiao谈数次的过程中，我想到，这两个xing格gen本不同的人，作为人的资质，我看得chu他们各自独特的资产的悲哀我全都ju备。我终于理解，他们为了把它表现在小说里——还不能说这是唯一表现的目的——而锻炼了自己的文学方法和形象创造，才是他们的生命。

关于卡特·鲍奈伽特反复描写、叙说的这个世界的悲哀的观照，已经写过几次。也曾写过对威廉·斯泰龙的《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