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瞪着他：“大人，你害怕了？”

早晨，容鹤中尉率领的前锋队急靠近隆吐山，速度快得让随人鹰吃惊：都来不及给西藏人送个信了。忧伤的尘土，发破碎的声音，噗噗噗地喊叫着：英国人来了，十字兵来了。西藏的尘土向着西藏，给所有的山脉送去了警示。

那天，摄政王来到驻藏大臣文硕官邸时，文硕正在生病。

急的摄政王不想耽搁，指着哲孟雄国王的亲笔信和《抗英七条》说：“请大人报奏朝廷，西藏就要开战了。”

没有多少寒暄，摄政王亲自前来，说明事急事大。文硕让人放了表示尊敬的黄缎卡垫，又端了茶，然后就把瘦弱畏寒的缩起来，隔桌坐在中堂一侧，静等着摄政王说话。

摄政王纳闷：什么意思？是万万不可开战，还是万万不可报奏朝廷？他说：“大人放心，洋人有，藏地有佛，从来就怕佛。”看文硕毫无反应，才发现他已经昏过去了。摄

藏医喇嘛刚离走，摄政王迪牧就来了。

其实到任不久的文硕一直在生病。随来的汉医开过成药，吃了无效，便请布达拉的藏医诊断。藏医喇嘛又是脉诊，又是诊，还放了血，查看了五官手指，断定是土弱枯，火盛气郁，需排空黏，理清上下脉。藏医开了达赖喇嘛离开拉萨去别讲经行走时必然享用的三昧甘，又说：“大人初到藏地，心不空净，容易招来西藏的地山鬼，吃拌了香灰的糌粑，念抹了酥油的佛经，慢慢就适应了，鬼是欺生怕熟的。”意思就是山反应加上土不服，适应过来就好了。

文硕的脸顿时苍白得就像纸，他翻来覆去把信和条文看了几遍，站起来，浑抖颤着喊一声：“来人哪。”摄政王迪牧以为驻藏大臣气坏了，喊人就要布兵打仗，正要劝，却听文硕对旋即现的侍从说：“药煎好了吗？再把袍给我拿来。”大夏天的，他要穿袍，是真冷，还是借故显示自己有病？

以为占领日纳山不过是给西藏人一个警告：英国人占领拉萨、征服西藏的目的一定要达到。他希望西藏人能在这个警告之后明智起来，有所商议，最好不要再有武装冲突。不动刀兵，从容不迫地占领，才是上帝护佑的大英帝国的风度，不能让西藏人一接上帝，就认为那是一个开战的将军或杀人的屠夫。二是英国政府跟中国朝廷的谈判还在行，照他的判断，在占领日纳山的武力施压之后，谈判的结果很可能是同意英国人的所有条件。有这样的好事，何不等一等？

“我害怕了？不，朝廷，朝廷摄政佛有所不知。”

据说这个早晨，前藏和后藏都变天了，包括拉萨，白云开裂着，汹涌一悲惶的黑霾，转包围了摄政王迪牧活佛。

“不可，万万不可。”文硕说着，一坐到太师椅上，急促地了几下，一塌，耷拉着闭上了睛。

攻隆吐山的行动三天以后才开始。

文硕不敢表态，若是说抗英必行，肯定有违朝廷旨意；若是说抗英有罪，那又会在西藏人面前丢尽朝廷的脸。他一个忠君国的人，宁肯自己被人诟病，也不愿皇帝和朝廷堂堂净净的脸上有丝毫污迹。那就闭嘴吧，什么也不说了。

摄政王迪牧不说话，只是嘘嘘有声地喝着茶，他这是冷气败心火，不想给朝廷代表留下一个暴躁易怒的印象。片刻，迪牧一言不发地把哲孟雄国王的亲笔信递了过去，待文硕看了信，又把自己拟定的《抗英七条》递了过去。

因为从布鲁克和哲孟雄招募来运送给养的背夫，一分突然逃跑了。他们信仰佛教，不想成为英国人攻佛教圣地的帮凶。戈蓝上校派人再次急招募，直到确信补给线完整无损。

文硕已是语无次了。他想说的是，不是他害怕，是朝廷遇到洋人就打颤，连皇帝都说：“天难地难，洋人来了最难。”而他是朝廷命官，只能跟着打颤。但朝廷的尊严他一丝也不想伤害，更不想把自己的担忧说来。在他的印象里，英国人就等于鸦片，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东西来了，大清朝就割地赔款，香港、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都成了洋人没的通商岸。之后，国人、法国人、俄国人、普鲁士人、牙人、荷兰人、丹麦人，都来了，传教、通商、倾销鸦片、掠卖华工，战船枪炮来来去去，结果都是割地赔款。大清朝早已是千疮百孔，不堪再辱。可这帮穷凶极恶的英国人还是放不过，居然又绕到喜拉雅山下来了，莫非他们又想把鸦片贩卖到西藏？要是这样，朝廷怎么办？

在汉藏风格杂糅的衙堂前，文硕抱病恭迎摄政王的光临。在西藏，自清朝设置驻藏大臣后，噶厦政府以及达赖喇嘛，就不再直接向朝廷请问事宜了，凡事都由驻藏大臣转禀，朝廷的意志也由该大臣下达。加上山皇帝远，藏事不可能有另外的监察，驻藏大臣说什么就是什么，表奏功绩，皇帝就封赏嘉奖，参奏罪错，朝廷就饬令查办。驻藏大臣代表朝廷行使权力，虽然不能逾越摄政王，但也有不可估量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