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激动得呼呼直。“我知这些全是废话，事实上总归是不该挨打的人挨打，吃亏的永远是无辜的人。我知，他们都是可怜虫，他们一不笨，而是了最明智的事：知足、认命。他们听任自己越来越麻木不仁，这样就什么也觉不了，而我这个笨呢，却老是忍不住，一见到这类小小的自满自足的人就想敲他一下，激他一下，把他从自我陶醉的小天地中揪来——也许这只是为了使我自己有一群狂徒为伍，免得单枪匹，孤军作战吧。我知这些想法是愚蠢的，我知我是在搬起石砸自己的脚，可是我没有别的法，这要命的十一年，使我每个孔充满了仇恨，满腔怒火烧得我燥，呛得我透不过气来。我总是随时可能狠狠地张骂人，所以不我在哪里，气一来我就赶跑回家或者跑到图书馆去。但是看书已经不能使我心情愉快了。现今的这些小说我一不兴趣。那些讲汉斯怎样得到格特，格特又怎样得到汉斯，保拉怎样欺骗了约翰，约翰又怎样欺骗了保拉的浅薄故事简直让人恶心；而那些描写战争的书呢，不用谁讲我也知；至于学习，自从我知学了毫无用之后，就没有多大劲了，你要是得不到那块大学毕业的招牌，那块狗牌，就休想在生活中前一步，而上大学我又没有钱，可是恰恰因为我没有钱，就更没法到钱，就这样，你的火气没法不越来越大，只好把自己像一猛兽那样拴起来。没有什么比面对抓不着的敌对势力到无可奈何更让人恼火了。这势力是人为的，可又不是来自某一个个别的人，要是那样，你就可以揪住他、掐死他了。小弗兰茨知我的这心情，我一提起他就能记起来。那时候，我们夜间常常睡在木板棚里的地上大哭大叫，我们气得手指都抠到地里去，有时，纯粹为了撒气把瓶砸碎，我们还一起合计过，想用锄撂倒可怜的尼古拉——那个老实的营房守卫。其实他倒是我们的朋友，心地善良，不开，可就因为他是那些把我们圈起来的家伙当中惟一可以抓得着的人，仅仅因为这一我们就想掉他。好了，现在您明白为什么我一看见小弗兰茨就那样坐不住了吧。我过去

①奥弗涅山区，法国中的山脉。

再像这样过几年，我就会同别人一样了，我会到疲倦，心满意足，随遇而安，会说：完了！一切都过去了！可是今天我还不到这，今天我恨他们，恨这些心满意足的人，我看见他们就有气，气得我常常不得不使自己在衣袋里攥拳，以免一顿拳脚把他们那个舒适安逸的小天地立刻砸个粉碎。您就瞧瞧旁边这三个人吧，在我同您说话这阵，他们一直在使我生气，我不知为什么，也许是于妒忌，由于看到他们在那里傻笑，看到他们那不愁衣、沾沾自喜的劲儿吧。您瞧瞧吧，他们就是这样的，其中一个大概是店员，也许是一家杂货商店的小掌柜，他成天的就是：从商店的货架上取下布正，对顾客哈腰，不断喋喋不休地说‘最新式的，一块八一米，地的英国货，结实，耐用’，然后把这一正布扔回货架上去又取下另一疋，过一会儿又换一正，然后又拿些绦、苏，晚上回家了，就自以为他是生活了一天了；再看看另外那两个吧，其中一个也许在海关或者在邮政储金局工作，他整天就是打数字，在打字机上打数字，打了十万个数字，一百万个数字，利息，利利，借方，贷方，打来打去并不知钱是谁的，谁付款，谁欠债和为什么欠债，谁有钱和为什么有钱，什么他都不知，晚上回家了，也自以为他是生活了一天了；再看第三个，他在哪里工作我不知，是在某个政府机关还是什么别的地方我不清楚，可是从他穿的衬衫我看得，他也是成天同纸打，在纸上写呀，写呀，写了一张又一张，坐在同一张木桌旁，用同一只活人的手写。今天呢，因为是星期日，他们都在发上涂了发油，在脸上抹了一层快的油彩。他们可能已经看过一场足球或是赛，或者同一个姑娘玩了一天，现在正在给伙伴们讲述这些事吧，一个在一个面前嘘自己多么聪明，多么巧妙，多么能——您听听吧，这些星期日歇工停开的机，这些雇佣的、苦力，他们在那里咧着嘴笑，悠哉游哉，自得其乐，您听听吧，这些可怜的看家狗，他们在那里嘻嘻哈哈，笑得前仰后合。真是麻之至，人家不过从他们脖上把拴狗的锁链解开一阵，他们就飘飘然忘乎所以，以为整所房、全世界都属于他们了；我真想揍扁他们的胖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