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

他向后推了推椅子，手微微颤抖着，似乎ma上就要甩手而去。克丽丝di娜赶快用手an住他的胳臂：“别那么大声说话！让别人听见这些有什么好chu1？您把椅子挪近我一点。”

他服从了，刚才那副挑战的架势，立刻变成怯生生的样子。克丽丝di娜竭力掩饰她对他的同情：“您何必这样折磨自己？为什么您又要折磨我呢？您说的这些不都是毫无意义的吗？您真把我当成一位人们所谓的‘小姐’了？如果我真是那zhong人，那么对您刚刚讲的这些我就一点也不能理解，而只会把您看成神经不健全、偏激mao躁、不怀好意的人了。可是我完全理解您的话，而且我可以告诉您为什么。请您凑近一些，我们的话何必让邻座听见？”

于是她对他叙述了自己的旅行，讲得很细：她的愤队羞愧、激情，以及她经历的恍如隔世、判若两人的变化；第一次能向另一个人倾谈自己突然阔绰起来时的陶醉，使她gan到痛快；而讲述离开宾馆时门房怎样把她像小偷一样截住喝问，仅仅因为她亲自提箱子、穿着cu旧的衣裳，又是另外一zhong乐趣，一zhong自讽自嘲、自我折磨的乐趣。他坐在旁边默默无言地听着，只见他鼻孔在微微窈动、微微颤抖。她gan到他在把她说的一切shenshenxi进自己的肺腑。他了解她，正如她也了解他，共同的gan情把他们联结在一起：两人都gan到愤怒、gan到被冷落。闸门一旦拉开，就再也关不上了。她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往事，讲得比原来想讲的还要多，讲她对小镇的憎恶、对年华虚度的懊恼，压抑在心底的话语，像滔滔江水汹涌奔泻chu来。她还从来不曾对任何人这样敞开过自己的心扉。

他默然坐着，两yan不看她，越来越shen地陷入了沉思。“请您原谅，”他终于开口了，那声音仿佛是从心里最shenchu1发chu来的“我刚才对您发xie了一通怨气，这是gen荒唐的。我恨不得揍自己一顿，因为我老是犯浑，一chu2即tiao，同别人过不去，好像我一碰见谁，谁就是天下一切坏事的罪魁祸首。又好像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在受罪。其实我心里明白，我不过是千千万万人当中的一个而已。每天早晨我去上班都看见人，看见他们从住chu1的大门chu来，一脸睡意，郁郁不乐，神se凄凉，看着他们去上班，去zuo他们不想zuo、不爱zuo、同他们自己毫不相干的工作，到傍晚，我又在电车上看见他们回家，目光呆滞，像是yan里guan了铅，步履维艰，tui里也像guan了铅，每个人都把jing1力白白浪费了，或者说hua在他gen本不明白的什么事上了。和我不同的只是，他们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不像我对这zhong十分可怕的空虚、这zhong毫无意义的奔忙认识这样明确、ti会这样shen切罢了。他们觉得每个月多得十先令或者一个什么tou衔——一块狗牌，就算是有长进了，或者有人晚上去参加集会，听人大谈资本主义世界已经面临灭亡，社会主义思想将要占领全世界，只要十几二十年，资本主义世界就一定会被打败了。可是我没有这个耐心。我等不了十年、二十年。我已经三十岁了，而且其中十一年是白白浪费掉的。我已经三十岁，还不知dao自己是什么人，还不知dao这个世界的价值，还是除了烂泥、血污和臭汗之外，什么也没有见过。我什么事也没有干，只是等呀，等呀，除了等还是等。我再也不能忍受这zhong被压在底层、被弃在门外的生活了，这zhong日子使我发疯，叫我发狂，我gan觉得chu时间在这双破旧的鞋子底下飞快地溜走，你老是在给别人当小工，而心里却明白，自己的能耐决不比指挥你的那位建筑师差，你懂得的事情决不比那些上层人wu少，你同人家有一样的qi官，shen上liu的是同样的血，不同的仅仅是你来迟了；你被挤下车来，不guan怎么跑呀赶呀都追不上那车子了。你知dao自己是什么事都能干的——我学过点本领，也许人也不笨，在高中和在教会学校时都是第一名，钢琴弹得也还可以，除了正课之外又跟一位奥弗涅山区①来的神甫学过法语。可是我买不起钢琴，无法继续练下去，于是钢琴忘光了，又没有哪个人经常同我说法语，于是我的法语也忘了。当别的学生在大学生社团里胡混的时候，我是老老实实在工科大学学习了两年的，后来在西伯利亚战俘营那样的狗窝里还jian持自学，然而到tou来仍是一筹莫展。我也许需要一年，要有整整一年全力以赴才行，就像tiao高需要有一段起跑那样…只要给我一年，兴许就能上去了，我不知dao能上多高，也不知daojuti的细节，我只知dao一点，就是今天我还能咬jin牙关，握jin拳tou每天学他十个钟tou，十四个钟tou，——但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