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zhong可怕的境况究竟延续了多久，我没有方法说明：这不是日常生活里那zhong均衡平稳的时间，每一秒钟都和普通的标准不同。可是，我心上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惶恐，一个急迫的、可怖的惶恐，我还不知dao他的姓名的这个陌生人，可能ma上就要醒来，醒来以后还要跟我说话。我立刻意识到自己只有一条路：趁他未醒赶快逃走。不能让他再看见我，不能再跟他jiao谈。及时地拯救自己，赶快，赶快走掉，回到自己的不guan什么样的生活里去，回到我的旅馆里去，然后立刻搭车，离开这个万恶的地方，离开这个国土，永远不再遇到他，永远不再见到他，不让谁能作见证，不让谁能指责我，不使任何人知dao这一切。这个念tou促使我脱离了四肢无力的状态：我小心翼翼，象小偷似的慢慢挪动shenti（免得弄chu响声）溜下床来，悄悄摸索着我的衣裳。我非常小心地开始穿着，每一秒钟都在颤抖，唯恐他会醒转来。我穿着完毕，我达到了目的。还剩下我的帽子，它被扔在另一边的床脚前面，我踮着脚轻轻走过去拾取它，——就在这一秒钟，我实在禁不住自己：我一定要向这个陌生人的脸上再瞥一yan，他对于我原象是天外飞来的陨石，闯迸了我的生命。我只想再瞥一yan，可是…太奇怪了，这个躺着不动酣睡沉沉的陌生的年轻人，在我看来确实陌生：我那一yan所瞥到的竞不是昨天那张脸了。所有那些因为热yu充盈而chou搐奋胀、情绪激烈得不顾xing命的jin张神se，全bu一扫而光了——这儿现在是另外一幅面貌，完全象个孩子，完全象个婴儿，纯洁舒畅光灿夺目。昨天咬住牙狠狠jin闭的嘴chun，这时在睡梦里线条非常温柔，微微张作半圆仿佛满han笑意，淡金se的卷发覆盖着皱痕全消的前额，匀静的呼xi缓起缓落，轻轻的波纹漾遍了宁睡着的全shen。

“您也许还记得，我先前向您说过：我从来不曾在赌台上观察到一个人，会象这个陌生人那么qiang烈地、用那样一zhongqiang烈过分形同犯罪的方式，表现chuyu念和激情吧。现在我要向您说：我从来没有见过，甚至在婴孩们shen上也没见过这样的睡态。襁褓中的婴孩舒shuang自然，有时候会散发chu天使般的明辉，却也还不及他这时表现的那么圣洁，真正是无上幸福的酣睡。

“在这张脸上，恰象是有着绝妙的雕塑技巧，全bu情绪充分呈现，表达chu内心重压解除无余的那zhong天堂福祉一般的舒坦、恬适、得救，一见到这zhong惊人的异象，我心上的全bu惶恐、全bu厌恨ma上hua落，仿佛卸掉了一袭沉重的黑罩衫——我不再gan到羞愧了，不，我几乎gan到快乐了。那点可怕的什么，那点不可理解的什么，立刻对我显chu意义来了，我脑子里有了一个想法：

这个年轻、柔媚、俊mei的人，现在竟象一朵鲜hua，舒放而恬静地躺在这儿，如果不是由于我的牺牲，他一定会跌得粉碎，染遍了污血，弄得面目不可辨认，气息断绝，yan珠迸裂，被人在随便哪一chu1悬岩边上发现的。是我挽救了他，他已经被我挽救住了，——我有了这样的想法不禁欣欣自喜，不禁骄傲起来了。而现在，我用一双——我不能换一个说法——母亲的yan睛凝望着这个熟睡的人，他是从我的shen上重新获得生命的，我经受了无边的痛苦，正象是自己生育了一个孩子，在这间朽蔽污浊的屋子里，在这个可厌的、不洁的、偶然来到的旅店里，我忽然得到一个——我说chu来您会更觉得可笑的——置shen教堂的gan觉，奇迹降临、圣灵荫庇的福乐gan觉。我整个一生中最最可怕的那一秒钟，现在忽然成长，变成了另一个一秒钟，极可惊异、极有力量，又是无限的亲切。

“也许是我的动作有了声响。也许是我情不自禁说了一句什么。这些我都无法知dao。反正那个熟睡的人突然睁开了yan。

我猛吃一惊连连后退，他十分诧异地四面环顾——恰象我起初时一样，他现在也仿佛是在竭力挣扎，正从无尽的shenchu1和昏luan的迷离中慢慢漂浮上来，他的目光非常吃力地巡扫着这间陌生的、从没见过的屋子，然后十分惊奇地落在我的shen上。可是，不等他开口说话，不等他能有回忆，我已经心神宁定了。不能让他说话，不能让他发问，不能让他表示亲昵，昨天以及昨天晚上的事不应该再有，也用不着解释，用不着谈起了。

“‘我现在必须ma上离开，’我急忙告诉他说，‘您仍旧留在这儿，赶快穿好衣裳。十二点钟时我在赌馆门前等您，那时再替您安排其他的一切。’”

“趁着他还来不及回答，我立刻逃了chu来，不愿意再看见那间屋子。我tou也不回地跑着离开了旅店，旅店的名字我也毫无所知，就象我对于和自己同在那儿过了一夜的陌生男人一样。”

c太太停下来略略缓了缓气。可是，从这时开始，所有的jin张和痛苦都从她的声音里消失了，象